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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完;譯/馮燕珠

「在清掃往生者的家時,曾見過鬼嗎?」

也許很難相信,但我時不時會接到這種提問。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們在哪裡看到某個都市怪談時,會開玩笑似地到公司的部落格等社群網站留言詢問;有時,也會有時事月刊的記者或準備新作品的電視編劇,以熟練的技巧及非常認真的表情進行採訪,然後通常在準備好的問題都問完,回答結束後私下閒聊時,用像玩笑般的語氣偷偷詢問。也有某位經濟雜誌的記者在正式採訪中準備了這樣的問題,我反問他:「讀者們真的會對此感到好奇嗎?」讓他有點不知所措。還有位日報記者問這個問題時,我故意正經八百地對他說:「其實從剛剛就一直坐在您旁邊。」他聽了之後筆就掉了。藉這個機會容我再次向他道歉。

有些狀況是家裡有人過世,急急忙忙地隨便找個人來清理,糊里糊塗地收拾就算結束。但那樣不僅臭味難消,且屋子裡仍會留下蛆蟲,讓人頭疼不已。後來,人們意識到清理時應該找專業的團隊,在拖了很久之後才找我們去處理。除了首都圈,來自人口較少的城市或是面、邑、村、里等更小的行政區的案件也不少。接到遲來的委託,我們長途跋涉前往風和日麗的南島,或是連陽光都覺得冷的江原道偏僻農村,在現場不時會發現有為了消除氣味焚燒五穀的痕跡,或是院子裡散落著為了消災避邪而打碎的匏瓜,窗前插上薰香或門前撒了粗鹽的情景更是屢見不鮮。有的屋主自己進行消毒,在屋裡各個角落都灑了燒酒,若非聽過屋主的說明,很容易誤以為往生者有嚴重的酒精中毒,因為無法抗拒酒癮然後選擇一死了之。

就像每個地區都有傳統的祭品一樣,和死亡相關的民間習俗也充滿地方色彩。在南海某個海邊小村,據說會焚燒鹿尾菜、馬尾藻之類常人難以分辨的乾海藻類,用以撫慰死者的靈魂。而在山脊下被肥沃、寬廣的農田包圍的農家,則通常是燒乾艾草,就像在首爾人們會把咖啡渣裝在紙杯裡,放在屋內樓梯各個角落以達到除臭效果一樣。雖然從保健和衛生的角度來看,似乎並不是很有效的方法。比起大城市,小村莊的人們在應對方式上更具有原始、深邃的態度,散發出「這真是人性化啊」的樸素能量。不過,熙熙攘攘的蒼蠅和蛆蟲還是令人感到無奈……

韓國仍然保留著各種有關人類死亡的民間習俗和巫教信仰,人們與生俱來對超自然、死後世界的好奇心和敬畏心根深蒂固。「會不會有鬼?」、「往生者的靈魂,難道不會對清理自己東西的人懷恨在心,追到對方家裡去,甚至加害對方嗎?」、「開始從事這個工作之後,會不會感應到什麼不一樣的東西?」這種關於超自然的提問層出不窮。

身為懷疑論者,我的回答是我從未體驗過超自然的事,不過我還想補充的是,「我可以看出即將成為凶宅的房子」。是具有陰陽眼,能夠看到在往生者家中到處亂竄的鬼嗎?怎麼可能!很遺憾沒能滿足各位的期待,但我想傳達的是偏鄉所面臨的現實,那些逐漸沒落的農家住宅與日益淒涼的未來。

無論隔壁住著誰,只要不給對方帶來不便,彼此互不干涉就是美德,這成為了生活在大城市考試院、套房、商務公寓等集合住宅的基本禮儀……獨自生活在城市裡,社會孤立問題是無可避免的結果,但這也是各自為了實際利益而選擇的道路。與農村所處的現實相比,或許沒那麼嚴重。現在鄉下人口與廣大的土地比起來,人口相對偏少,村子裡到了晚上就霧氣繚繞,人聲鼎沸的房子剩沒幾戶。「人口懸崖」這樣的形容詞在城市裡算是一種威脅,但在鄉村的懸崖峭壁早已坍塌,泥土堆積隆起成為一片墓地。或許連老鼠們都正為了生存而陸續準備進城。

某天,我接到委託清理的電話,去了一趟偏遠的山邊小村。農村道路蜿蜒曲折、錯綜複雜,還有比人高的玉米田,為了尋找隱藏在其中的低矮房屋,我跟著導航反反覆覆、毫無意義地徘徊,無奈之下只好下車問路。經過了十多間空屋,好不容易才終於有一、兩個老人打開門探出頭來,既沒問我為什麼要找那戶人家,也對那邊有人死了一個月才被發現的事隻字不提。或許是子女們感到羞愧,根本就沒想過要把葬禮的消息,告訴已經中斷往來很久的村中長輩們,而我也很害怕要是輕率地傳達了訃聞,會被聽到的長輩們以為我在暗示他們的未來,所以還是決定閉上嘴巴。

失去了孤零零在鄉下生活的父母,遺屬的委託非常簡單。

「以後不會有人住那裡了,一般物品還可以的就保留下來,把周圍比較難看的部分收拾清理一下。我們只有祭祀的時候才會去,那屋子就擱著吧,如果哪天有個強烈颱風之類的吹一吹,應該就可以去申報滅失[12]了。」

像這樣的事例在鄉村很常見。

收拾完往生者的家離開後,那棟房子很快就會成為廢宅,不久就會變成像凶宅一樣。一想到這些,心情就很沉重。在農業發展繁盛,景色優美的農村,即使是破舊的農家住宅也不必擔心,通常很快就能成交。相反的,偏遠地區的祖厝一旦在某一代子孫手中擱置,沒過多久就會開始出現斷垣殘壁,屋簷的一角也悄悄傾斜而下。其實建造堅固的城市公寓也一樣,若空著不再有人出入,過了半年,房子就會像不堪忍受崩潰一樣,電燈和供水設備等故障不斷。為什麼呢?如果曾停留過的人離開了,那麼照顧那個房子的家神,也會毫無留戀地轉身嗎?

偶爾會聽到想獲得神明附體的人,為了所謂的「學習」而躲進廢棄宅院中,在牆壁上隨心所欲地懸掛神佛畫像,擺列祭品打造成神壇。他們會在低矮的桌子上,灑些不知是雞血還是墨水的紅色液體,還有畫了潦草凌亂咒文的符紙,以及占卜用的米粒。如果看到像「鐃鈴」之類的巫術道具,且連鐵鈴鐺都脫落在地面上亂滾的話,那就毫無疑問是蹩腳巫婆[13]所為。等到他們離開後,無法忍受冬夜飢餓的野豬和獐子會從深山下來尋找食物,打碎廢宅的門,挖開地板,替原本就已岌岌可危的坍塌廢宅增添殺氣騰騰的氛圍,而凶宅誕生的一切視覺條件就是這樣完成的。

遙遠的偏鄉,孤零零在山坡下幽靜陰森的破屋,許久沒有人跡光顧。偶爾上山掃墓的人經過,還可能會因為太害怕而打著寒顫半途折返,凶宅的消息就樣被傳了出去。

然而,那房子其實與我們的家毫無二致,也是心臟炙熱跳動的人曾經做為根基的地方。如果我們鼓起勇氣邁步走進裡面,或許會在牆上掛著的相框裡發現證據。有穿著高雅韓服的父母被兄弟姊妹圍繞,並開懷大笑的全家福照片、褪色的獎狀、戴著學士帽一臉稚氣未脫的女兒、穿長袍戴紗帽的宗親長輩們表情嚴肅的黑白照片,還有第一次去部隊的懇親會,菜鳥大兵兒子尷尬地舉手敬禮的照片、難得單獨去旅行的老兩口,在海邊挽著手臂尷尬微笑的照片……

希望和挫折交互支撐著疲憊的生活,將孩子們都送進城市裡,老兩口就獨自在此度過無數歲月,伴隨著長久的思念。這些都是在這根基之地,共同經歷的歲月中享有的小確幸,那才是曾停留在此的人們真正的面貌。

註釋
[12] 建築物的所有者或管理者對因災害而嚴重損毀的建築物申報其事實的行爲。
[13] 意指尚未受到神靈附身或功力還很淺的巫婆。

※ 本文摘自《我是遺物整理師》,原篇名為〈凶宅的誕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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