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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愛麗絲

6 月 10 日晚上七點半,「光磊國際版權」負責人譚光磊、「臺灣推理作家協會」會長冬陽舉辦的「雙宅說書」迎來第二場。這回,更邀請神秘嘉賓——臉譜出版的松編一同線上談書,以閱讀為起點,帶讀者在居家防疫期間造訪愛爾蘭。

我們對愛爾蘭的印象是什麼模樣呢?也許是大河之舞的氣勢滂礡,影劇作品如《豪情本色》、《安琪拉的灰燼》、《以父之名》、《P.S.我愛你》、《吹動大麥的風》、《愛爾蘭起義情》中的自然與歷史光景,或者,是愛爾蘭國寶級歌手恩雅(Enya)飄逸、精靈感的歌聲,頌揚著愛爾蘭帶有魔幻色彩、空靈悠遠的想像。

「曾經,台北有個愛爾蘭。」譚光磊在頁面上展示愛爾蘭酒吧 The Shanon 內部與愛爾蘭當地極為相似的場景,讓人彷彿一秒到了都柏林。2005 年,譚光磊與冬陽在紐約美國書展遇見愛爾蘭作家約翰.康納利(John Connolly),「我們那時還說如果有機會來台灣,可以在 The Shanon 辦個活動啊!」2007 年,約翰.康納利還真在《失物之書》的宣傳行程裡造訪台北、並在 The Shanon 辦了場記者會。

約翰.康納利雖是愛爾蘭作家,筆下常寫的卻是美國故事,「不過他最常書寫的場景,是美國的波特蘭,正是愛爾蘭移民美國的重鎮。」約翰.康納利以血腥驚悚的出道作《奪命旅人》奠定其「愛爾蘭驚悚大師」地位,以退休警探帕克為主角、帶有靈異、超自然元素的系列小說更成為經典代表作。

「約翰.康納利曾在文章提及,以前推理小說在愛爾蘭賣得不怎麼樣,甚至連愛爾蘭男作家寫的推理小說,愛爾蘭人也不太愛看。」譚光磊說明,因殖民地歷史情結,讓愛爾蘭讀者往往不太買單英國推理故事,「尤其是故事主角裡有警察的,畢竟他們對殖民地警察可能有種心理陰影。」

不過,英國知名電視主持人、製作人、同時身兼作家的理察・歐斯曼(Richard Osman)打破這項不成文的傳統。「《週四謀殺俱樂部》是英國暨《哈利波特》後賣最快的成人小說。」理察・歐斯曼筆下的推理小說,以養老院四位熱愛研究謀殺案的長輩為主角,原先沈浸於推理陳年舊案的他們,眼前卻碰上貨真價實的謀殺案。「約翰.康納利分析,或許是因理察・歐斯曼原先就具相當知名度。」譚光磊補充道。

除了打破傳統的理察・歐斯曼,約翰.康納利也在文章裡列出這幾年來受歡迎的愛爾蘭女性推理作家,而過去十年來最受矚目的,正是「愛爾蘭犯罪小說女王」塔娜.法蘭琪(Tana French),雖然在美國出生,但法蘭琪於 1990 年起,長期定居於愛爾蘭至今。

「愛爾蘭犯罪小說女王」塔娜.法蘭琪(Tana French)

「愛爾蘭為了頌揚不同於英國的文化、民族精神,保留特有的凱爾特神話傳說色彩,這讓我以前對愛爾蘭有著空靈神秘的想像,覺得那就是帶有魔幻色彩、眾多故事的地方。」臉譜出版松編談及自己對愛爾蘭的印象,讓她讀到塔娜.法蘭琪以《神秘森林》為首的系列作品時,深受吸引。

該系列以都柏林重案組警探為主角,每冊皆是獨立案件、輪流由不同警探當主角,既是系列作卻皆能單本獨立閱讀。「小說文字相當迷人,不只描繪愛爾蘭明亮幽深的情境,更細膩寫這一切如何影響警探們的內心世界,相當具感染力。」松編更提及法蘭琪的招牌強項,「除了用力剖析角色內心想法,她特別擅長『折磨』警探主角,在辦案過程裡,總藉案件人事物的關聯性,喚起警探們的過往創傷。」

譬如某警探童年時母親自殺,連帶導致整個家庭分崩離析,時隔多年,該警探卻碰巧負責偵查一樁滅門血案;另一警探曾與初戀情人相約私奔,多年以後,才發現當年失約的情人已成為一具白骨,其屍骨與行李箱竟都深埋在警探家鄉。法蘭琪以曲折案情、愛爾蘭地景氣氛,加上主角內心如夢魘般的過往陰影,綜合成筆下最扣人心弦的描述。

此外,法蘭琪也擅長用作品反映社會現實。《神秘海灣》裡的家庭,懷著對國家前景的樂觀信心搬進新市鎮,經濟崩盤後,卻被困在虛有其表的房子,喪失了當初的夢想,連親情、愛情都被掏空,最終走向悲劇。「這會讓人對買房與房貸心有所感,就像宮部美幸的《火車》,讓人對信用卡心有戚戚焉一般。」松編說道。

此次法蘭琪的新作《榆樹下的骷髏》,是首部脫離過往系列的獨立作品。「「其實我們一開始很怕《榆樹下的骷髏》書名會讓讀者困惑,因為這本書前半部分,既沒有榆樹,也沒有骷髏。」松編以略帶懸疑的氛圍起了頭。

《榆樹下的骷髏》主角托比,是個人生極其順遂的人,「書裡第一句,托比就說『我一直覺得自己基本上算是個幸運的傢伙。』」松編提及,托比一路走來的人生,從沒碰上霸凌或任何狗屁倒灶的事,即將三十歲的他前程似錦——直到他在一場竊案中被毆打成重傷。

這場意外,讓托比身心有了極大的動搖與改變,他變得焦慮、恐懼,缺乏安全感。於是,他與堂哥里昂與堂妹蘇珊娜,重返過往童年成長的老宅常春籐屋休養生息。然而,蘇珊娜的兩個孩子在玩耍過程中,竟從老屋庭院一顆榆樹的樹洞裡,挖出一個骷顱頭,事後警方更在老屋周遭挖出完整屍骨,而屍體的主人,是托比與堂兄妹的高中同學,早在十多年前便已失蹤。

警方旋即展開盤查,但查案過程中,托比與堂兄妹對死者的印象與說法卻大相徑庭。托比認為死者基本上算是個不壞的人,但堂兄妹口中的死者,卻是個霸凌的加害者。托比與堂兄妹間的矛盾,讓警方將三人列為重要嫌疑人,這也讓托比不禁懷疑,自己一直以來的幸運,或許反而是讓他對身邊人事物視而不見的障眼法。托比也開始懷疑,兇手是否真在自己一直信任的人之中?自己如今身心不穩定的狀態,是否會被兇手利用?

「之前看過讀者說《榆樹下的骷髏》讀一百頁看到榆樹,再讀一百頁才看到骷髏。」針對譚光磊提出的讀者回饋,松編笑稱法蘭琪從不急於讓命案登場,而是在優美包裝懸疑的文字裡,讓讀者細細聆聽一個真實人類的內心故事與所思所感,「法蘭琪要讓讀者鑽進主角腦海裡。」

愛爾蘭早期推理書寫

「我跟大家補充一下,《榆樹下的骷髏》裡有提到這款遊戲——『拉密Rummikub』 ,俗稱『以色列麻將』,很好玩喔!」冬陽笑稱自己今天業配裝配很充足,下一秒便拿出酒瓶,「這次要做的業配是這個,尊美醇(Jameson)威士忌。」冬陽以三次蒸餾、用石灰取代泥煤、具花草香的威士忌,作為愛爾蘭推理書寫的開場。

推理書寫的源頭,最早可回溯至 1841 年愛倫坡的《莫爾格街兇殺案》,1864 年拉芬努(Joseph Sheridan Le Fanu)的《賽拉斯叔叔》與《維爾德之手》,則是後世討論愛爾蘭推理書寫時,經常提及的作品。1872 年,拉芬努的《卡蜜拉》中,則先引入專門調查神秘現象的海賽柳斯醫生(Dr. Hesselius),並以「海賽柳斯醫生案例集」的方式,描寫青少女蘿拉與年輕女性吸血鬼間的故事,該作不僅與愛爾蘭作家史鐸克(Bram Stoker)1897年出版的《德古拉》同樣為早期吸血鬼名作,更是首次出現女同性戀題材。

1920年,推理小說的焦點移轉至英格蘭,愛爾蘭作家克勞夫茲(Freeman Wills Crofts)的《桶子》和「謀殺天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的《史岱爾莊謀殺案》共同開啟英美偵探推理黃金時期。克勞夫茲曾擔任鐵路工程師,他也將自己的專業知識,運用在推理寫作上,以「時刻表詭計」奠定其「不在場證明大師」地位。

將個人經歷寫進書裡的,還有作家厄斯金.柴德斯(Erskine Childers)。柴德斯雖在英國倫敦出生,卻將一生都奉獻給愛爾蘭。他曾擔任英國情報員,1903 年出版的 《沙岸之謎》便寫入個人經歷,更被譽為「第一部現代間諜小說」。一戰後,柴德斯投入愛爾蘭共和國的獨立運動,1921年,他以愛爾蘭代表團首席書記身份,與英國政府協商「英愛條約」,然而柴德斯內心其實站在條約的對立面,更希望愛爾蘭能完全獨立。返回愛爾蘭後,柴德斯投身愛爾蘭共和軍,隔年在內戰中,遭愛爾蘭自由邦槍決。

魔幻空靈以外的歷史現實

「愛爾蘭可能是最恨英國,關係卻又最緊密的一個殖民地。」譚光磊細數愛爾蘭獨立的歷史,英國在十二世紀便獲教皇授權取得宗主權,但直到十六世紀都鐸王朝,才完全控制愛爾蘭。自此往後,英國過往對殖民地殘酷的統治手段,便成為愛爾蘭飽受折磨的日常。

1845 年,馬鈴薯晚疫病襲擊全歐洲,造成歉收,愛爾蘭當地多屬佃農,上繳給英國地主的馬鈴薯仍大量出口,造成本地糧食嚴重不足。「當時全歐洲大約死十萬人,但愛爾蘭在大饑荒裡死了一百萬人。」譚光磊說,至今仍有人將當時的饑荒,視為英國對愛爾蘭的種族侵襲。

當年的大饑荒中也迫使愛爾蘭人流離失所,約有一百萬人大量流向美國、加拿大、澳洲,而自十八世紀以來,共有超過一千萬的愛爾蘭人選擇移民,「我會說,移民在愛爾蘭當地是一場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管理良好的國家計劃。」譚光磊更以明確數據佐證,「至今,有四任美國總統是皆是愛爾蘭飢民後代,而英國有六百萬人的祖父母在愛爾蘭出生。」

人力流失讓當地難以發展工業,愛爾蘭政府便以低稅吸引外資,「蘋果、谷歌、臉書等大型跨國公司在愛爾蘭的雇用員工人數,約占整體的八分之一,在企業稅收方面,更占了約八成收入。」大量外資進駐卻也導致空殼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增加,房價飛漲、房市泡沫化,2008 年金融海嘯時,一瞬間從「賽爾特之虎」淪為「歐豬五國」之一。

犯罪書寫在愛爾蘭,也不在愛爾蘭

回望歷史,再將目光挪回近代愛爾蘭作品,愛爾蘭作家能融入歷史元素,也能跳脫背景,寫出截然不同的場景。

《有人非死不可》一開始鉤著我繼續看下去的,不只是警探辦案,還有在故事開頭提及和宗教的關聯性。」冬陽回溯愛爾蘭與英國間新舊教的衝突、矛盾,存在著政治、宗教、經濟的複雜分歧,這不僅是歷史現實,也能在近期作品中見到。「愛爾蘭的背景體現在故事季節、人物角色互動,小說裡 1970、2014 兩個時間點,更將『賽爾特之虎』期間涵括在內。」

另一位愛爾蘭作家史蒂夫.卡瓦納(Steve Cavanagh),在成為全職作家前,是一名執業律師,更曾替飽受種族虐待的工廠員工,爭取到北愛爾蘭史上最高種族歧視傷害賠償金。他以自己的執業經驗為本,筆下主角律師卻非品學兼優,反而是個「繼承父業」的騙子,這樣的矛盾,卻讓主角變得平易近人。「卡瓦納雖是愛爾蘭作家,卻選擇故事舞台擺在紐約,跳脫愛爾蘭也能寫出精彩且暢銷的《騙子律師》系列。」

至於尼可拉斯.布雷克(Nicholas Blake),則算是位跨領域斜槓作家。布雷克是桂冠詩人,也是奧斯卡影帝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的父親,其小說《野獸該死》去年重新出版中文版。故事描寫一位小說家父親,為尋找撞死兒子的真兇,由蛛絲馬跡自行推理真相、詳實記錄,更在日記裡寫下復仇計畫。一天,他所認為的兇手竟真的死了,這位父親遂成為最大嫌疑犯。「作者從由寫詩轉入小說創作,剖析人的內心、細膩理解、描繪角色行動,算是類型書寫綜合社會變化的作品。」冬陽說道。

「我們前面提過,愛爾蘭男性作家的書,好像在愛爾蘭銷售成績都不怎麼樣嘛,」譚光磊接著補充幾位愛爾蘭犯罪文學男性作家,譬如肯.布魯恩(Ken Bruen),起初甚至需在酒吧裡兜售自己的書籍,直到認識一位當地知名書店老闆,銷售才逐漸有了起色,如今更被譽為「愛爾蘭犯罪文學教父」。

近期愛爾蘭犯罪書寫裡,也能見到女性作家身影。譬如曾擔任大河之舞的舞臺經理、
轉戰寫推理小說便拿下愛爾蘭國家書卷獎年度犯罪小說的莉絲.紐金特(Liz Nugent)、因丈夫失業選擇參加投稿出道的喬.斯潘(Jo Spain)與《求救信號》作者凱瑟琳.萊恩.霍華德(Catherine Ryan Howard),堪稱愛爾蘭犯罪書寫新一代女傑。

「《求救信號》的故事背景為幾千人的豪華郵輪,在新冠疫情當下讀來,更顯惆悵啊!」譚光磊的惆悵,現下或許讓大多數人感同身受。但幸好,我們還能透過閱讀到訪異地,藉由文字,在古往今來的時空交錯中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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