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愛麗絲

居家防疫的日子裡,閱讀,或許是少數能帶我們走向遠方的途徑之一。

6 月 1 日晚間七點半,由新經典文化副總編輯梁心愉主持,邀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黃宗潔教授與知名影評人、作家「一頁華爾滋」Kristin 一同線上談書,以土耳其作家艾莉芙.夏法克(Elif Shafak)的《倒數10分又38秒》帶讀者跨越邊界、去往遠方。

「如果你想消滅某項東西,無論是痘痘、污點、或靈魂,你只要重重高牆將它圍起來,它就會在裡面枯竭⋯⋯我們都生活在某個社交或文化圈中,都出生於某個家庭、國家、階級,如果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世界之間毫無交集,那麼,我們也正面臨枯竭的風險。」

――艾莉芙.夏法克(Elif Shafak)

講座以夏法克觀看世界、從不自我設限的方式作為開端,這也與《倒數10分又38秒》的故事緊密相連。艾莉芙.夏法克出生於法國史特拉斯堡,土耳其裔的父母不久後便離異分居,夏法克跟著母親回到安卡拉生活。在 1970 年代早期,單親家庭在傳統父權的土耳其社會上並不常見。「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有兩個榜樣,一是我的母親,是受良好教育、具備西方思想的現代女性;另一則是照顧我的外婆,她是虔誠迷信、教育程度較低的傳統女性。」夏法克的母親是一位外交官,而她的外婆則會以咖啡渣算命、以玫瑰刺、紅蘋果與阿拉伯祝禱文等醫治鄰居,儘管從未習醫,但夏法克親眼為證,「我從未見過任何一位病人返家時,是不開心或未被治癒的。」

夏法克自幼在西方與土耳其傳統文化的餵養下長大,面對開放與保守的衝擊,自然感受更為深刻。 這位繼帕慕克之後,最受全球注目的當代作家,具政治學博士學位,絕非柔弱的文學女子,而在她筆下,關注的總是那些不被主流接納的底層人物。

《倒數10分又38秒》的主角萊拉,出生於土耳其凡城,西漂至伊斯坦堡生活。故事時序以萊拉心臟停止跳動、失去意識前的10分又38秒為架構,藉萊拉在伊斯坦堡遇見的五個朋友,拼湊出她的一生。

萊拉的五個朋友,或許是懷抱希望、或許是逃離傷痛,各有不同原因來到伊斯坦堡,這座城市看似機會之城,卻也毫不留情地蹂躪人們的夢想。夏法克以靈活視角切換,藉主述者的記憶,勾勒出萊拉的輪廓,同時帶入土耳其傳統父權社會價值、被迫噤聲的女性遭遇,和在傷痛中生成的柔韌與勇敢。

「倒數10分又38秒,是作者給萊拉最浪漫且漫長的一段時限,是作者給邊緣女性的一種溫柔。」人的死後意識,究竟能維持多長的時間?這始終是備受關注、卻從未有科學實證解答的問題,黃宗潔舉出十九世紀的的實驗方式,是在斷頭台前拎著死者頭顱,一面在其耳畔詢問「你聽得到我嗎?」如今看來荒誕,但這個從未釐清的千古謎題,卻被夏法克帶入《倒數10分又38秒》文本中,在看似制式的倒數計時裡,創造變化並扣連著主角的意識發散,以感官體驗作為線索,召喚、串連萊拉的生平記憶。

「萊拉的每一段記憶裡都有一種氣味。」梁心愉補充道,鹽巴、荳蔻咖啡、西瓜的氣味,和萊拉的人生片刻緊密相連,這也與土耳其色彩紛呈、充滿香料氣味的印象不謀而合。循著氣味,讀者彷彿遁入時空隧道,眼見萊拉在伊斯坦堡和五位朋友如何發生命運般的交會;雖非血緣關係,卻締結「水濃於血」的水緣關係。「就像《背離親緣》裡提到,平行橫向的家人關係。」萊拉的面貌與經歷,如氣味與記憶的碎片,被一一拾起、拼湊成形。

萊拉的父親是極為虔誠的伊斯蘭教信徒,認為在人世碰上的一切坎坷,都是阿拉對他的懲罰;萊拉的母親,約莫十六歲時被萊拉父親買進家門,為了傳宗接代,在流產五六次後才產下萊拉,筋疲力盡之際,萊拉父親的第一句話,卻是告知萊拉將作為元配的女兒。於是,儘管親生母女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僅能以阿姨相稱,萊拉的親生母親,永遠無法名正言順以母親的姿態呵護萊拉。另一方面,萊拉名義上的母親,則時時刻刻擔憂女兒與自己的地位會被奪走,不健康而高壓的關係角力中,女性各自背負著不同傷痕,而萊拉竟也難以倖免。

家族裡,有一位外表俊俏、談笑風生的叔叔,自萊拉六歲起便爬上她的床,甚至不斷告訴萊拉:「這一切都是妳的錯。」直到萊拉因此懷孕、希望藉由吃下泥土來阻止如夢魘般,不該懷上的孩子,一向被稱為「阿姨」的親生母親,這才發現屋簷下的駭人罪行。但萊拉的父親儘管相信萊拉所言,處理方式卻是叫萊拉別胡說八道,並打算替她找個人嫁了。心灰意冷,信任被徹底背叛的萊拉,在她生日那天,離開家門,一路往伊斯坦堡去。在那裏,她認為將收穫夢想與自主人生。

「翻開《倒數10分又38秒》沒多久,我直覺連結到《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這部電影,我知道這兩部是截然不同的故事,但本質上的共通點非常吸引人。」Kristin 喜愛以電影形容小說,《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在松子逝世後、以其姪子的視角開展,拼湊這位未曾謀面、眾叛親離的姑姑的人生。這和《倒數10分又38秒》的開端相同,而松子的東京,則與萊拉前往的伊斯坦堡相同,皆是光鮮亮麗的大城市,「但在那裡,一失足就可能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墜落。」Kristin 說,萊拉鼓起勇氣離家遠赴的伊斯坦堡,並非她想像裡的機會之城,而是傷痕之城,在那裏,她與松子同樣從事被認為是淪落的特種行業,Kristin 更補充,萊拉到伊斯坦堡後發生的事,讓她與松子有更多相似的對應。

「這部小說視角的轉換相當快速且流暢,用五個好友的視角,想像萊拉最後變成什麼樣的人。其中書寫的包括土耳其複雜的宗教信仰、童年陰影、父權社會下的顯性跟隱性的傷害、東西方交匯的城市,我覺得比松子更精彩。」Kristin以看電影的方式讀小說,而萊拉的人生,正如跑馬燈在讀者眼前輪番上映。

關於愛的演繹,誰更打動人心?

在故事裡,夏法克巧妙融入自己的政治學專業,透過萊拉生命中的兩個男人:先生與青梅竹馬席南,各自展現不同樣態的愛。萊拉的先生出生於德國,成長過程並不順遂,雖是畫家卻未以此為業,而是成為激進、渴望改變現狀的左翼青年。「他與萊拉的相處和意識形態是很強烈的對比,但他依舊表現出討喜、打動人心的那一面,萊拉亦然,雙方在時代傾軋下,仍能為對方保有真誠善良,是相當動人的。」但相較於 Kristin 的看法,黃宗潔對此則略有不同。

「萊拉先生的理想有點片面,包容性並不高,會讓人覺得難道和他背道而馳的,就不是理想嗎?」相較之下,青梅竹馬的席南,在黃宗潔看來,雖然內向、保守,並不是俗世裡所定義那樣勇敢的人,但在故事的第二部分中,講述萊拉的五個朋友如何面對創傷與哀悼時,一句「愛如果不是把另一個人的痛苦,當成自己的痛苦去照顧,那什麼叫愛?」黃宗潔坦言,這在她心裡是更為動人的演繹。

帕慕克與夏法克的土耳其

提到土耳其文學,一般讀者首先想起的,或許是曾獲諾貝爾文學獎殊榮的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與夏法克相異,帕慕克出身伊斯坦堡上流社會,他筆下的土耳其,有早期作品《我的名字叫紅》中,華麗如織錦、輝煌似宮殿的細膩筆觸,但在《純真博物館》則逐漸走向庶民日常,建造實體純真博物館,更成為觀光客造訪伊斯坦堡,想像這座城市的具體依附。

「在博物館裡展示了《純真博物館》小說男主角搜集的東西,譬如菸蒂。像這樣的小東西,透過文學,創造出『無意義之物的意義』。」黃宗潔在男性作家帕慕克筆下讀到的土耳其,像滿足大眾籠統的感官想像,而在夏法克的作品裡,讀到的則是從更邊緣、更女性,幻滅與破碎的人物視角,勾勒成想像力的補充,「讓我們不會固著在自己的想像中。兩位作家都可以豐富我們認識土耳其的面向。​」

「城市的靈魂在於它的集體記憶,廢墟象徵著遺忘也開啟了遺忘,但廢墟也能成為其他人修築新夢想的空地。」黃宗潔以帕慕克所言為例,《倒數10分又38秒》像開啟一種集體記憶的曖昧性,「這個集體是誰的集體?邊緣的記憶如何納入集體之中,而不被集體記憶遺忘與吞噬?我覺得夏法克在抵抗這樣的東西。​」

Kristin 則提及自己曾讀到帕慕克和夏法克的對談裡,夏法克詢問帕慕克,自鄂圖曼時代以來,土耳其男性小說家筆下的女性,皆如繆斯般靜止不動,只能被遠觀和迷戀,一如被冰封凍結的美麗,卻缺乏智慧或創造力、更缺乏人的血肉。帕慕克笑著回答:「我明白妳的意思,但我是一名男性土耳其小說家,我還能做什麼呢?」身為作家,他們深知性別差異的宿命明顯得難以扭轉,對誰來說似乎都是太過沉痾的命題。

但不同於帕慕克出身上流社會,夏法克自幼與外交官母親幾經遷徙,她曾說自己無論內在與外在,都是過著游牧生活,更替自己與帕慕克的差異下了註解:

「帕慕克看往城市的目光是憂鬱,對逝去的時光懷抱悲傷,但我看到的是波動――是一種飄忽不定的城市能量,可以往任何方向流動,令人眼花繚亂,令人興奮、筋疲力盡。」

小說的餘韻與社會功能

「夏法克關注的是不被主流關注之處,但她從不氣餒,一本初衷地持續創作。」講座尾聲,梁心愉談及作家與編輯們,或許有時氣餒、有時興奮,在創作之外的現實,是否真能容許我們小小的衝撞與信心?階級族群間,互相包容與理解是能達到的嗎?小說在故事以外的餘韻,是否真能達到其社會功能呢?

「這是既可能又不可能的,」黃宗潔認為,好的小說絕不是說教的小說,而好的文學作品必然會帶來思考和衝擊,「能和讀者習慣的同溫層衝撞,那就是一種可能性,能讓讀者有機會從不同角度看待事情。」她以近期羅浮宮在兩百二十八年後出現首位女館長為例,「大家各自在不同時間點遇到同樣的問題,不同文化社會要各自面對脈絡下的問題,這絕非一本小說能解答,必然會是挫折的、甚至覺得是無意義的,但體會到「無意義之中的意義」本身也是一種意義,不是嗎?」

而 Kristin 則以唐娜.塔特(Donna Tartt)在《金翅雀》中所寫回答:「各種藝術都有一種美,那些美無法改變現實,但可以改變人們看待現實的紋理。」她認為小說和電影都像一扇打破隔閡的窗,讓彼此相互理解,「我不能確知對其他讀者的影響,但我知道自己確實被改變了。」在故事裡,萊拉的五個朋友各自生活皆不堪一擊,但因互相扶持而堅韌生存著,「團結和過程中的愛,才是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可以生存下去的方式。」Kristin 說道。

「在中東,故事一向是透過社會底層人們的眼去觀看,透過他們的嘴去傳述。這本小說處理的主題或許沉重,或者困難,但我打從心底相信,這是本讀了會湧起希望的書。​

現今(土耳其)社會中,我們看到民主衰退、公共空間對多元或差異幾乎沒有包容力。我覺得在這樣的環境中,友情更加可貴,底層者的團結也更有力、更深厚。這些連結,給了我們啟發與希望。​」

梁心愉以夏法克所言替講座收尾,《倒數10分又38秒》是悲傷的故事,卻也是希望的佐證。書中對悲傷的譬喻,正如希望,從未真正遠離。

「悲傷是隻燕子。 」他說:「有天醒來你以為牠走了,其實牠只是遷移到其他地方,暖暖羽毛, 遲早有一天會再飛回你心裡棲息。」

夏法克 TED 演說:

伊斯坦堡之外:

  1. 在土耳其,嫉妒是一種顯性的生活文化
  2. 穆罕默德傳承下來的「貓奴魂」,讓土耳其成了貓貓天堂
  3. 他是小說家,是土耳其總統候選人,被判坐牢183年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