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聯經出版

時間:2021/4/18(日)下午3:00-4:30
地點:聯經書房B1(台北市大安區新生南路三段94號B1)
主持人:《聯合文學》雜誌總編輯王聰威
對談人:朱國珍、鍾旻瑞
講題:什麼是多向文本?《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多向文本小說創作的故事設定與創作實驗

「小說是什麼?」主持人王聰威一開始就朝對談的兩位小說家提問。

寫作經歷資深的朱國珍,笑稱自己是說學逗唱與禮義廉恥的一代,她認為現在的小說其實更像是一種「文字醫美術」。文字這個載體大家都會使用,像是我們每天都在通訊軟體上寫簡訊,但怎麼寫一個讓人有慾望去閱讀的故事?「就像滿臉青春痘的女人,醫美以後有一個光滑無暇的肌膚。」

過去我們習慣將文學區分為純文學和通俗文學,但朱國珍認為兩者本質都是一樣的,重點是你怎麼樣去組裝、修辭,怎麼樣去說這個故事。就像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說:「我要跟妳一起睡覺」,或者說「我想要跟妳一起起床看日出」,本質都是一樣的,小說創作就是在擦邊球的過程中,去完成濃濃的慾望,這是一個複合式的藝術,永遠直指人心裡面最敏銳的地方。

而年紀未滿三十歲,也是林榮三短篇小說首獎最年輕得主的鍾旻瑞,則提到他這兩年加入哲學讀書會,過去的哲學家也都在找一個普世、永恆的定義,但是維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想要打破這件事。比如說,當你想要定義遊戲,你去路邊問一個小孩「遊戲是什麼」,他其實並不知道,他只是在玩而已。鍾旻瑞說他在出書之前,對小說的狀態就真的很像遊戲。「我一直在做這件事情,它帶給我愉快的感覺。但是你要我去定義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情,其實我是完全沒有答案的。」

直到前幾年,他剛好看到一部早期的日本漫畫《消失的模型》,故事的主角想要拍幽浮的照片,於是做了一個用釣魚線支撐的幽浮模型,但當他開始拍照時,發現那條線不見了。此時,模型慢慢地飄起來並對他大喊一聲「真實!」,然後就變成一個真正的幽浮飛走了。當鍾旻瑞看到這裡,突然找到了小說的定義是什麼。「我在寫小說的時候努力逼真,雖然它是虛構的東西並不是現實,但它可以反映出一些真實。」

同樣也寫小說的王聰威提到,《聯合文學》雜誌曾經做過一期的主題就是「小說是什麼?」找來音樂家、數學家、美食家、哲學家一起來談小說。就像是小川洋子的經典作品《博士熱愛的算式》,用數學的算式去解釋人的情感,而中間的媒介就是「小說」。「『小說是什麼?』是比我們想得更有趣,可以滲透到各個學科裡面。」王聰威如此肯定的說。

現在才能真開始玩的老觀念

「多向文本」其實是一個老的觀念,早在1960年代呼應網路的出現而產生,讓超連結、多向文本成為可能且變得有意義。其實,多向文本最原始的樣子,就是小時候我們玩的遊戲書,故事開頭之後,會有要往A走還是B走的選項,然而在實體書這個載體上,基本上都是有限的選擇,必須要等到網路成熟以後才能真正的發展起來。

而作家們收到《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寫作邀約時,對於「多向文本」的想法是什麼?朱國珍說,她其實不懂多向文本,但她知道「接龍」,也想到小時候玩過很多接龍的文字遊戲,所以覺得很有趣也願意參與。

從小玩很多電腦遊戲的鍾旻瑞,對於多向文本則是完全不陌生,多結局的電玩遊戲,就是運用多向文本的敘事結構,當遊戲走入某個分岔點會需要做選擇,只有開頭是一樣的,之後四分之三的劇情就會不一樣。鍾旻瑞還分享小時候在書店看完的一本小說《美麗的小錯誤》,書腰文案就寫著:「十分鐘就可以讀完一生」。故事敘述一個小女生,過程中有不同的選擇,總共超過一百五十種結局,這跟人生很像,在各式各樣的交叉路口做選擇。「對我來說,多向文本這樣的形式讓故事的可能性變得更寬廣。」

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多向文本小說協作計劃的發想者王聰威,對多向文本下了兩個定義:無限擴張與寫式閱讀。

首先,多向文本跟小說接龍是很不一樣的,小說接龍是線性的,像是《筷:怪談競演奇物語》,有一個開頭跟一個結尾,中間有第二棒、第三棒,它是設計很完整的故事,參與的作家會知道接下來要接的是誰。但是多向文本開頭之後,接下來就是非線性的,選擇性變得越來越多,甚至讀者可以只選擇一條線去讀,不用全部都讀。

第二個是寫式閱讀,也就是說「你必須寫才是真的讀,而你必須要寫,才能夠完成這個故事。」舉一個大家可以立刻了解的例子,維基百科就是多向文本,所有的人都可以去寫維基百科,當一個人建了一個條目,其他人還可以接下去補充,連到外部的網站或是其他參考書目,經由寫的過程參與其中並且往外擴張。

滲進各處的好東西,現在才玩的老遊戲──《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講座側記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最初規劃一百位作家來寫,但受限資源,第一季只有二十位作家,就好像進入一個車站,如果只是一個二十人的車站會覺得人很少,要到一百人的時候,分散出去的東西就會越廣,也越接近無限。王聰威說,未來仍想要做到一百人,也希望開放讀者來寫,這樣就會成為寫式文本,也就是寫式閱讀。「當讀者讀了鍾旻瑞的內容,覺得還有哪些東西沒寫到想來幫他補充一下。或者朱國珍的故事有兩、三個人來接,但是接得不是很好,應該要有更有趣的東西,那麼讀者就可以繼續寫。」透過寫的過程,更理解這個故事,也成為一個截然不同的閱讀經驗。

對於為什麼取名為「錫爾帕夏」車站,在座的作家與讀者都感到好奇,朱國珍甚至用「錫爾帕夏」噘嘴的發音,猜測是不是暗示在跟人家接吻?為這座車站命名的王聰威揭曉答案,這個多向文本小說協作計劃,一開始就想做無限延伸的概念,一個讓很多人參與的企劃,而什麼空間可以容納這麼多人?他選了車站這個開闊的空間,因為車站有很多周邊延續的交通工具,像是巴士、自用車、渡輪、機場快綫⋯⋯等等。裡面有各式各樣的人來來往往,可以容納最多小說創作的可能性。

接下來思考的是「時間」,想要有一、兩百年歷史的車站,才能容納更多的故事。接下來,要為車站取名字。「我 Google『車站』、『一百年』,就出現土耳其伊斯坦堡的兩個車站。伊斯坦堡剛好在東西方的交界,西邊的車站是東方快車謀殺案案歐洲線的終點站,叫做「錫爾凱吉」車站。過了一個海峽之後,東邊有另外一個車站,叫做「海達爾帕夏」車站,它是亞洲線的起點。這兩個車站,中間用鐵軌跟渡輪連接。」所以把這兩個車站,「錫爾凱吉」車站與「海達爾帕夏」車站,掐頭去尾之後就叫做「錫爾帕夏」車站。

看看他們怎麼玩

朱國珍與鍾旻瑞都是接續連明偉第一篇〈帝國的子民〉,朱國珍稱讚連明偉作為開頭,佈局非常好,可輻射各個面向。她從《帝國、歷史與滅絕的獅子》這本書的出現延伸,沒有從車廂開始寫,而是寫車廂以外的屍體,「我只是很單純的想說少了一個女人,所以加入一位叫做蕾娜的女人,也創造了一位K探長。」

鍾旻瑞看到連明偉給後面的人留線索,當歷史學家走出火車的時候,他經過了一些人,他就從裡面挑了一個。「我自己努力在做兩件事情,一是解釋為什麼歷史學家會在那裡。另外,故事場景錫爾帕夏車站的鐵路是連接東西向,我想要把這個帝國的版圖更擴大。」

這次邀集二十位當代華文小說家共同創作,王聰威意外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作家之間產生了一個我們原本沒有想到的效果,就是我想要寫得比別人好,忽然會有一種競逐的狀況。」另外,像是鍾旻瑞則很擔心沒有人來接他的故事。「我很怕呀,因為我就是擺明了沒寫完,留給後面的人接,如果沒人接就會很「阿雜」。」

除了擔心沒有人接以外,作家會希望誰來接他們的故事呢?鍾旻瑞希望卜洛克(Lawrence Block)來接。「我最喜馬修.史卡德(Matthew Scudder)這個系列。主角都有自毀傾向,像是酗酒傷害自己。在《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裡,我寫了一個民族不接受嶄新科技來對人體進行修復。書中有一句對白是:『我的病痛先於我存在』。當我開啟了這個設定,就很期待卜洛克會怎麼樣把他書裡常出現的自毀傾向特質放進來,如何把這個東西延續下去。」

朱國珍希望《皇家賓館》的櫻木紫乃,可以加入把它寫成一個感官擦邊球的情慾壓抑小說。「我身邊有很多女性的朋友,感受到很多壓抑的情感。櫻木紫乃在《皇家賓館》這部作品裡面,處理深沉的壓抑與哀傷,以及更多人生的無奈,我想像錫爾帕夏車站這輛列車可以開往這裡。」

最後,談到對《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這部小說的想像,朱國珍期待《歡迎光臨錫爾帕夏車站》可以發展成連載漫畫,當它加上一些巨型的圖像,會是一個非常豐富的文本。鍾旻瑞則立刻聯想到遊戲,即使短時間無法變成電腦遊戲,期待可以先往桌遊發展,而這部多向文本小說非常適合做這樣的改編。

至於對於未來小說這個文體的想像,朱國珍認為未來小說的演化,不只突破文字的侷限,長出它的三維空間,甚至發展到十維空間,「而十維空間又會是怎麼樣,我也感到很好奇。」

對鍾旻瑞而言,他還沒有辦法看到那麼宏觀,文學局勢會有怎樣的變化,此刻的他會先好好的寫下去。

小說到底是?:

  1. 有些小說新手偏愛語焉不詳,藉此展現「文學性」
  2. 抗拒簡化思考,正是小說家們,能為小說所做的最好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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