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哈金

賽珍珠一輩子被誤解和曲解得太多。她在中國長大,從小就隨父親入了中國籍,直到臨終前仍堅持自己也是中國人,是中國的女兒。她的石墓上只刻了三個篆體漢字:「賽珍珠」。雖然從四○年代起就不能回中國了,她仍在西方一直為中華民族的利益呼籲奔走,可以說沒有任何美國人比她對中國做出更多的貢獻。她不喜歡國民黨,而把希望寄託於共產黨,認為共產黨能為中國的勞苦大眾謀福利。七○年代初美國開始跟中國祕密互動,賽珍珠堅決支持中美恢復邦交,並為此做出諸多努力。她以為一旦兩國關係正常了,自己就可以「回娘家」了。但當她七三年通過中國駐加使館申請簽證時,卻被拒簽了。這對她打擊很大。在中國,從四九年到八○年代末,她一直被認為是反動的美國作家,她的作品全都被禁。

除了由於她略微偏左的政治觀念,國民政府和中國政府對她的偏見主要是來源於許多中國文人的妒嫉和無知。他們讀不懂原著,也根本不願費心去思考分析她的作品,不分青紅皂白地給她戴上了「誣衊歪曲」中國的帽子。這頂帽子就由當局沿承下來,使她成為終生不受歡迎的人。最讓文人們感到不忿的是她獲諾獎的作品《大地》竟是關於中國農村的小說,就是說賽珍珠沾了中國人的光,所以從一九三一年《大地》出版直到九○年代,華語界詆毀她的聲音從不絕耳。其實,《大地》只是諾委會評判賽珍珠的一個考慮,並不是決定性的因素。當年的諾獎評委主席安得斯.奧斯特鈴是這樣解釋的:

「讓評委做出決定的最終因素是那些關於她父母的傳記,它們寫的是那一對在中國做傳教士的夫婦。那是兩部令人羡慕的著作,其分量超過她所有其它的作品,並且似乎抵達了具備永恆意義的境界。此外,她那些關於中國農民的小說憑藉真實、敏銳和豐富的細節,讓西方讀者看見通常沒被注意到的地域。但是她那兩部傳記的文學藝術品質仍是她在之前和之後的作品都不能企及的。」

這裡指的是《流亡者》和《奮鬥的天使》兩本傳記。此外,當年的評委之一是瑞典詩人兼小說家塞爾瑪.拉格羅夫,她是第一位獲得諾獎的女作家(一九○九),她也解釋說自己把票投給賽珍珠是因為那兩部優秀的傳記。雖然,授獎辭提到賽珍珠「對中國農民的豐富、寬厚、史詩般的描述」,但顯然當時西方文學界公認她的紀實作品成就更高。可是中國文人們不會關注這點,可能也讀不懂原著,無法體驗那兩本傳記中健朗清麗的文字和其中對人生、婚姻、文化衝突的洞見。

終生寫作不輟

跟別的諾獎獲得者的處境一樣,諾獎是賽珍珠的一座險峰,是一道分水嶺,後來無論她怎樣努力都再無法攀達新的高度。她對寫作,尤其是對長篇小說,執著地堅持,一輩子筆耕不斷,共出版了一百多部書,連八十歲高齡那年也出了五本書。但不管她的小說還是非小說,再也沒回到三○年代的高度。

從小說方面看,她諾獎後的長篇都有嚴重的結構問題,這主要是受中國小說的影響。她反復強調中國小說說書式的品質,讀者要多,內容要戲劇化,所以就隨便給作品中加入離奇或牽強的情節,有的甚至違反邏輯,造成了結構失調、章節混亂的結果。這種做法在中國說書的傳統中是允許的,只要能在那一刻抓住聽眾就可以,但西方小說講究結構嚴謹,要處處精心製作,力求建築之美。不過,從作者的心理和努力的角度來看,我們又不得不敬佩賽珍珠。

她怕自己只有一部能傳世的長篇──成為一本書的作者,就不斷寫,拚命寫,四五十年始終處於寫作狀態,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很少有人能做到。她身為女人,在那個年代常常被男作家和批評家們瞧不起,要做到這樣更不容易。小說家有些像運動員,很難長期將自己保持競技狀態,就連魯迅寫小說也不過只有五六年的創作期。而賽珍珠卻是一直寫到去世,從沒鬆懈過。

那兩部使她獲得諾獎的傳記早已絕版了,但《大地》卻不斷重版,在英語和漢語中仍有眾多的讀者。漢語中至少已經有九個譯本,彭玲嫻的新譯文起碼是第十個譯本,恐怕沒有另一部著作能在八十幾年裡在漢語中這樣被反復翻譯,而且仍有新譯本出現。這至少說明這部長篇一直被讀者們喜愛,有巨大的內力,能經得起這樣不斷重譯。那些謾罵詆毀賽珍珠的人都已過世了,現在我們應該靜下心來認真看看這部著作的高超之處。很多學者談過文化和政治怎樣影響了對這部小說的接受,我只想說中國四十多年的禁版給了此書更茁壯的生命,因為真正的好書被禁一回就等於延長一次壽命,就給它準備了更多將來的讀者。這裡讓我就《大地》文本上的一些特徵談談自己的看法。

寬厚的情懷,異國情調的用語

首先,諾獎頒獎詞中有一個詞非常準確:寬厚(generous)。《大地》的作者對她的人物和題材是寬厚的,可以說是熱愛和敬畏的。這跟也寫中國農民的魯迅截然相反,《阿Q正傳》的敘述者對其主人翁是尖刻和厭惡的,並將阿Q的弱點無限放大。賽珍珠的敬畏體現在莊重古樸的文風中。小說的語言明顯沿承聖經的風格,具備永久和沉厚的質地,連中國農民的對話也十分正式,他們不說「Yes」,而說「Aye」,也不隨便罵人或說髒話。這種文風莊重得以至於敘述語言和對話語言幾乎相同。這完全是聖經的風格,但它有助於成就一種永恆的感覺,正好適合講一個古老的故事,使得平實的字句下面暗湧著詩意。彭玲嫻的譯文把這種久遠、溫厚的語言恰好地重現出來。

同時這種古樸的文體又帶有異國情味。賽珍珠說漢語是她的第一語言,她先會說漢語,但先會讀英文。寫《大地》時,她先用漢語在腦子裡行文,然後再用英語重寫。這應該是真的,有些詞的確是從漢語直接拿過去的,比如火車是「fire wagon」,麻將是「sparrow dominoes」。這樣的英文有一種異國情調,別具一格,讀起來新鮮有趣。

與文體相關的還有一種類似寓言的情致。賽珍珠通篇都在力圖將這個中國農民的故事提升到歷史之上,使其具有永恆和普世意義。書中只有王龍和阿蘭有真正的名字,別的名字至多是風塵女子的花名,像「杜鵑」、「荷花」等。作者似乎有意製造一些抽離,跟具體的地方和人群拉開距離,以使故事更有抽象性。這種努力也表現在其他方面,比如通篇基本沒有地名。那座富裕的「南方城市」是南京,王龍的鄉鎮在安徽,但這些地方作者故意不點明。還有歷史事件,敘述人至多提到戰爭和動亂,從來不談這些事件的歷史意義。所有這些努力使故事跟歷史和現實保持了一定距離,讓它獲得類似古希臘戲劇式的抽象,以超越時空。所以,光說這個故事多麼真實還不夠足以準確地描述《大地》的藝術特色。賽珍珠在藝術上是獨具匠心的,眼界相當高遠。

刻畫土地之於農民的份量

《大地》表現了中國農民對土地的熱愛和依戀,這種把土地視為母體的觀念源自美國文學。小說中的土地也是一個人物,是一個重要人物──她養育人,能使人健全,讓他們生命旺盛,財源滾滾。每當王龍緊貼著土地,他就興旺健康,而只要脫離土地,他就會墮落,變成行屍走肉。洪水來了,淹沒了田地和莊稼,他不得不跟土地分開,而且越閑越焦亂,就開始嫖妓,娶了荷花做妾。當他最終下地勞作起來,滿身都是泥巴和汗水,他的身心就又健康了,根本不在乎荷花嫌他髒。用現在的話來說,他又找回了自己。這種對土地的理想化是美國移民文學的基調之一,早在薇拉.凱瑟的小說中就充分表達過。賽珍珠對凱瑟的作品肯定非常熟悉。不過,用美國人的眼光來看中國農民的生活可以帶來不同的光彩。如果我們心胸開闊,這也會給我們新的視野,讓我們看到新的東西。難道對土地的渴望、熱愛和信賴不是人類古老的感情嗎?這種感情難道不是世界上所有農民共有的嗎?

《大地》的成功在於它將中國農民的經驗昇華成史詩般的普世藝術:樸素、堅實、莊重又寬厚。這是它為一代又一代讀者所喜愛的主要原因。

※ 本文摘自《大地》,原篇名為〈不朽的《大地》〉,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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