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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軒

學長太太一進來,就焦慮地握住學長的手,憂心的問:「親愛的,你還好嗎?」

「有學弟照顧,我一切還好,不用擔心。可是我想以肝膽專業醫師的身分,告訴妳,我這次時間到了,我準備要下車了。肝癌部分就治療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學長一邊說,一邊拿著我剛才給他的 DNR 同意書,對太太說:「我是醫師,在生命的最後,我希望不要讓自己痛苦、難過,這是我下車前的准許證,也希望妳同意……」

學長的太太,早已泣不成聲。

她抱住學長久久不放,她哭著說:「我不想聽,我不想聽,你為什麼要離開我?你是肝癌專家,怎麼可以死於肝癌?你不再想點辦法嗎?這幾年來,你想做什麼治療,我都同意呀!你怎麼可以叫我同意放棄你呢?」

我心想這是一般人不知道醫療是有極限的。以為只要同意所有治療,病人就可以活下去;而我們醫療專業人員,是不如此認同的,因為生命是有其限制的。

要如何和一般非醫療人員拉近這觀念,是我每天的努力。

冷不防,她忽然向我跪下:「你是重症科醫師,求求你,救救他。」我馬上把哭到崩潰的她扶起:「來,我們和學長說話……」只見學長也淚流滿面了。

唉,人遇到生離死別,再如何專業,也會情緒崩潰,不是嗎?

而當人的情感紊亂,超過理性思考時,通常 DNR 也簽不下去,於是,我能體會學長這麼多年,為什麼簽不下 DNR 了。

這樣過了三天,學長又陷入肝昏迷狀態。不只叫不醒人,血壓也已經開始下降。護理師焦慮地問我同樣的問題:「主任,我們依循 SOP,急救下去嗎?」

我看著學長,全身斑點網狀已經開始從大腿蔓延,這是休克的不好症狀。鮮紅的血也從鼻胃管路一直流出,那心跳一直在加速,全身因為凝血功能失常,到處瘀青。我知道學長若接受 CPR 的急救措施,到時候必定七孔流血。

唉,學長是醫師,卻因不捨家人,簽署不下自己的 DNR,那怎麼辦呢?

醫師心碎的聲音

我轉身跟護理師說:「我決定好了。」

護理師睜大狐疑的眼晴:「要插管?」

我搖頭:「我決定代替學長告知學嫂,真的時間到了。」

護理師低頭說:「他太太聽了,一定會很心痛。」

我凝望學長有氣無力的呼吸,我說:「如果我不去做,我會更心痛,不是嗎?我怎麼忍心讓自己的學長受盡我親手急救的痛苦?我怎麼忍心摧殘他的身體?」我堅決地說完這一切。

學長的太太一走進關懷室,我告訴她,病患今天的情況很不樂觀。她問:「有藥物可以讓他馬上不受苦而往生嗎?」

我趁她已了解狀況時,趕緊對她說明:「我們沒有安樂死法規,所以不會用藥物特意使病患往生,但病患如果簽 DNR,就可以不讓癌末病患受到急救措施的痛苦。」

「可是他現在昏迷,也沒有簽 DNR,你們不是也可以去處理他嗎?」

這也是一般民眾和醫療專業人員認知上的差異。

我繼續認真解釋:「如果我們繼續處理下去,就是插管、電擊、胸壓,這每一個急救動作的執行,都會使病患的痛苦倍增,而若沒有簽 DNR,我們醫護人員無法禁止自己不去做這些動作。」

學長的太太此時才似乎懂了,她說:「原來這就是我先生和你們一再催促簽的 DNR。若不簽好 DNR,你們就得採取必要的手段去急救。」

「學嫂,我若真的替學長 CPR,那壓下去肋骨斷裂的聲音,也將會是我心碎的聲音。只是妳不在現場,不知現實狀況的殘酷。學長會受到急救時的痛苦,而這是身為同事、同行同業,不忍看到他痛,而妳看到他被我們急救後,身體到處出血,妳也會痛……我們知道要能解除這三方面的疼痛,就只有學嫂您了。」

學嫂拍拍我肩膀:「學弟,我知道了。」

她低頭,流淚簽下 DNR。

再到床邊,握著學長的手說:「准許證,我簽出去了,你一路平安下車,好嗎?來生有機會嗎?我們在車上,再見面……可以嗎?可以嗎?」

她趴在學長身上泣訴,久久不已。

我身邊的護理師們,也早已淚流滿面。

唉,對於生死離別,我們醫護人員見得多,但不見得我們只有理性的 SOP,而沒有了悲傷感覺。

重症醫師的四大責任

事後討論此事,護理師問我為何知道學嫂最後會簽DNR。

我回答:「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自己身為重症醫師,對死亡的尊重、對病患的悲憫、對家人的誠懇、對疾病的詳知,這四大主題,一樣也不可少,也唯有這樣,才能保持我這一路上有善終之行。」

「謝謝主任,我們會努力推廣善終,直到輪到我們自己。」

我聽了,很窩心,不枉我帶這一群急重症醫護人員。他們也答應有一天,如果我倒下,也會如此好好協助我善終。

一般人聽了這些,以為那是禁忌,而我聽了,至今,依然高興不已,因為我知道:生死要沒有什麼禁忌,才會有美好的善終。

※ 本文摘自《因為愛,讓他好好走》,原篇名為〈你怎麼可以叫我同意放棄你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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