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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修.傑克森;譯/顏嘉儀

於是我們奮力揮槳,逆流而上,承受著那股不斷將我們往回推的壓力。 ───費茲傑羅,《大亨小傳》

顯而易見地,父母從小給予孩子的資源與成長環境,將影響孩子未來的成就與幸福。一般而言,我們會比較子女與父母的收入、財富與學歷等條件,來衡量世代間的社會地位有多僵固。你的命運與父母的成就有多大的關聯性呢?圖 6-1 顯示了子女與父母收入的關聯程度。這個指標就是所謂的「代際收入彈性」。

圖6-1 社會不流動性:代際收入彈性。這個指標衡量了親子兩代收入的關聯性;經過標準化處理後,若指標為 0 ,代表子女與父母的收入基本上不掛鉤;若指標為1,則代表父母那代在收入上的相對優勢,完全跨代保留給子女了。資料來自Miles Corak(2016)。

代際收入彈性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假設你父母的年收入比我爸媽高出 10%,那麼作為子女的我們步入職場後,你的收入會比我高多少?如果答案是 10%,這代表父母那一代的優勢完全跨代保留了下來。也就是說,你父母的收入比我爸媽高出 10%,你的收入也比我高出 10%,這兩個數字的比值為 1,此時社會處於完全不流動的狀態:我們的相對地位,與父母那一代的相對地位完全一樣。

但如果你的收入只比我高出 1%,那麼你父母那一代的優勢只有 1/10 被傳給了下一代。而如果作為子女的我們收入一樣高,那代表此時社會處於完全流動的狀態,因為我們的相對地位與我們上一代完全獨立,此時代際收入彈性為 0。

根據這個邏輯,我們可以用代際收入彈性來衡量社會不流動性。以美國來說,代際收入彈性(社會不流動性)略低於 1/2;而圖中不流動性最嚴重的秘魯,則高達 2/3。〔4〕〔5〕

「美國夢」的迷思

也許你會對美國在圖中的排序之高感到驚訝。與加拿大相比,美國的不流動性幾乎是兩倍之多。英國的排名也頗高。

美國社會的高度不流動性也許讓你相當驚訝,但所有人都會同意,美國是一個極度不平等的社會。當你漫步在美國的大城市中,映入眼簾的除了極富有的社區,也會有極度貧困的社會角落。然而諷刺的是,我們一直以為美國是所謂的「機遇之地」,懷抱著「美國夢」幾乎是所有美國人靈魂與身分認同的一部分。無論血統,只要人們努力工作、懷有技能或才華,都將在此獲得回報。「人們追求幸福的權利是不可剝奪的」,這是《獨立宣言》的中心思想,也是所有人對美國的期待:「機遇之地」的社會流動性,至少要比其他國家好吧。

我們都聽說過一些相當勵志的成功故事。比方說我的爺爺雖然沒拿到高中學歷,一輩子在一家卡車公司工作,但我的父親還是想辦法念完了大學與研究所,成為了一名核物理學家。歷史上的美國被封為「機遇之地」可說是當之無愧。在 19 世紀到 20 世紀初的移民浪潮中,無數的拓荒者前往中西部發展,創造了一段極長的經濟榮景(當然也偶有波折)。對這群為了脫離貧困而離開故鄉的移民來說,美國處處皆有就業與發展的機會。人們搬到加州,追求致富的可能。在當時,教育雖然重要,但絕非一個人能否過上體面生活的關鍵。對那些懷抱著美國夢追求發展的人來說,那是個黃金年代。二戰後也迎來了一段製造業起飛、經濟蓬勃發展的時期,社會中出現大量的中產階級,人們普遍認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改善自己的經濟狀態。

然而,當我在 15 年前開始研究社會不流動性的現象時,情況有了驚人的變化。我第一眼看到美國父母與子女教育程度的相關性時,簡直難以置信,我想一定是資料哪裡出錯了。然而深入研究後,我才發現所有資料拼湊出的都是同一個故事:如今的美國,不管在收入、教育、財富、甚至壽命等方面,父母與子女的跨代相關性都比許多國家來得更高。在這方面名列前茅,絕非什麼好事──這意味著社會高度不流動。

你不是唯一一個誤以為美國社會流動性還不錯的人。許多人對社會流動性的想像,與現實相距甚遠。例如圖 6-1中,德國社會的不流動性程度為 0.32,美國的數字為 0.47,幾乎是德國的 1.5 倍。然而,如果你問美國人「努力工作是否能改善生活」,你會發現 84% 的美國人對此持正面態度,但同樣的問題只有 62% 的德國人樂觀以對。〔6〕

圖 6-2 蓋茨比曲線顯示了各國的社會不流動性與不平等彼此高度相關的現象。圖中橫軸以代際收入彈性衡量各國的社會不流動性;縱軸則以吉尼係數衡量社會不平等的程度,若數值為0代表社會相當平等,若數值為1則代表極度不平等。社會不流動性指標來自Corak(2016);吉尼系數則來自美國中情局《世界各國紀實年鑑》(The CIA World Factbook)。

2012 年 1 月,時任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的阿倫.克魯格(Alan Krueger),在一次著名的演講中,清楚地揭示了社會不流動性與不平等的關係。當時克魯格展示了「蓋茨比曲線」(Great Gatsby Curve):社會不流動性與不平等之間存在驚人的關聯性;這是邁爾斯.科拉克(Miles Corak)在 2011 年發現的現象。為了給這條曲線取個好名字,克魯格拿出一瓶葡萄酒作為獎賞,向所有的年輕員工徵求好點子──這瓶酒最後被賈德.克萊默(Judd Cramer)贏得,他的命名靈感來自於《大亨小傳》的主角蓋茨比,在跨越社會階級時面對的困難。〔7〕圖 6-2 呈現了社會不流動性與不平等之間的緊密關係。

這裡我們需要先提醒讀者,有時我們看到的社會不流動性與不平等,可能是源於某種自然而然如此的機制。比方說,如果我們比較兩個國家,一個是人口組成單一的小國,另一個是相當異質化的大國,那麼在所有其他條件都相同的情況下,組成單一的小國很自然地會有較低的社會不流動性與不平等。

又或者,如果我們只考慮工程師的子女,那不平等程度自然也會比較小,因為這群孩子通常受到良好的教育,未來也更可能拿到一份不錯的薪水;而且父母與子女收入的關聯性也較低,因為父母那一代的收入差距本身就不大,因此不太會影響到下一代的發展。同樣的道理也可以類推到礦工的子女:他們之間不平等程度也會較低,因為大多數人長大後也會是勞工階級;再加上父母那一代的條件幾乎一樣,他們的發展基本上也與父母沒有關聯。因此,通常是比較一個經濟體中的不同部門時,才會看到明顯的社會不流動性與不平等。這也是說,當一個經濟體的組成變得越多元時,社會不流動性與不平等程度自然也會同步上升。

然而,蓋茨比曲線要傳達的訊息遠超過這種規模帶來的機制效應。比方說,丹麥的國家規模只能部分解釋,為什麼這個國家的社會不流動性與不平等程度比較低。同樣是從事技術含量不高的工作,丹麥工人的收入比美國工人高了 50%,且享有更多福利。因此,丹麥的不平等程度之所以低於美國,有一部分要歸因於低階技術勞工的處境:他們在丹麥雖然也屬於相對較窮的族群,但處境遠遠優於美國同等職位的勞工。

在丹麥社會,大多數人可以選擇自己想要從事的工作,像是低階技術勞工或是高階技術人員,因此低階勞工的薪水很自然地會被推高:必須要有夠高的工資,才會有人想從事這些工作,否則大量的低階工作職位將乏人問津。就社會不流動性而言,美國與丹麥都有相似的大學就讀率,但丹麥父母與子女的教育程度關聯性低於 10%,而美國則高達 50%。因此,兩國之所以在蓋茨比曲線上排名有所不同,不能只用丹麥人口組成的單一性來解釋。〔8〕

加拿大有 1/4 的人口屬於少數族裔,國內另有相當規模的移民人口,經濟活動也相當多元,製造了各式各樣的產品,提供了形形色色的服務。儘管社會組成複雜,但加拿大卻是全世界社會流動性最高的國家之一,其社會不平等的程度也沒有落後北歐國家太多。蓋茨比曲線有趣之處在於,為什麼像加拿大這樣的國家只有出現輕微的不流動性與不平等,而這兩個現象在美國與中國卻嚴重得多。

註釋
4 有許多方式都能衡量社會流動性,比方說,家長與孩子的教育、所得、財富、社會階級、壽命等條件是否存在關聯性,我們可以分別測量父子、母女、母子間的關聯性。與這類指標有關的大量研究都指出了相似的發現:家長與孩子的條件存在顯著的相關性,但各國的情況差異頗大──雖然相關性的強度也取決於選用的指標到底衡量了什麼。經濟學家用「彈性」來衡量百分比變化率,以便在不同的情況下都可以進行比較。彈性能用以下方程式來估算:ln(Incomechild) = α + βln(Incomeparent) + error,因此Incomechild = factor × Incomeparent。若進一步區分兒子與女兒,兩者彈性相差不大。請見Lee and Solon (2009)。
5 這裡反應的是代際收入的相關性,而非代際財富相關性。後者主要來自財富繼承,而前者則源於財富轉移以外的許多因素。
6 請見”The American Dream? Social Mobility and Equality in the US & EU,” Dalia Research, March 1, 2017。Alesina, Stantcheva, and Teso (2018)這篇研究提供了更詳細的數據,與許多歐洲國家相比,美國人存在類似的過度樂觀傾向。他們也發現某幾個州的過度樂觀傾向特別嚴重,這些州也恰好是社會流動性最差的地方。此外,他們發現人們對社會流動性的認知,與他們的政治立場、對政府的看法,跟對所得再分配的支持程度有關。
7 你可能注意到這個命名並不完全與這張圖的含義相稱。儘管故事主角傑.蓋茨比的背景是個私酒販子,但他最後的確變得很有錢,實現了經濟上流動性。然而蓋茨比沒有實現的是社會階級的流動性。不管怎麼說,蓋茨比曲線仍然是個畫龍點睛之名,提醒大家美國社會不流動的程度,不只是社會階級,如今也包含了經濟上的不流動性。
8 關於丹麥的數據,請見Calvó-Armengol and Jackson (2009)附錄資料,美國的數據則來自 Huang (2013)。美國的就讀率是 43%,丹麥則是 39%,資料來自 http://www.russellsage.org/research/chartbook/percentage-population-select-countries-bachelors-degrees-or-higher-age(本書顯示的資料來自2016年12月6日的網站資訊)。

※ 本文摘自《人際網絡解密》,原篇名為〈社會不流動性、不平等、「蓋茨比曲線」〉,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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