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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曉康

紫禁城乾清門西側路北,有個養心殿,著名的「垂簾聽政」遺址。東西兩宮太后坐在皇帝(同治、光緒)後面聽政,中間設置數重紗屏隔開。據說現在還是按當年原樣布置。清朝祖制不准婦人干政,以簾子垂下隔開,表示聽政的太后不在朝廷上,照現在的說法,是「不好意思」。

這個政治遺址被原樣保留下來,或許是某種無意的疏忽,因為現代中國的統治者會不經意地模仿這個樣板,卻未意識到「歷史的恥辱」,雖然也是「不好意思」的。八○年代末期那一幕「垂簾聽政」,在趙紫陽口述實錄《改革歷程》中,有甚為清晰的敘述,他用了「常委之上的婆婆」一詞,非常傳神—至少在年齡和性別上,「婆婆」都跟「太后」近似。

「現代養心殿」,就是鄧府。它在哪裡,早已是不公開的祕密,恨不得全北京老百姓都知道鄧大人住在地安門一帶,是米糧庫胡同的一座「大宅門」,至於幾號,說法紛雜,就不去管它了。這條胡同曾很熱鬧,按民國年間門牌算,一號住過陳垣、傅斯年,三號住過梁思成、林徽音,四號住過胡適,六號是于斌,中國天主教大主教,再往下是一座蒙古王府……說鄧府應是四號的最多,即胡適曾住過的宅子,抗戰時被花卉寫意大師陳半丁買去,園子占地五畝,故以「五畝之園」名之,解放初期陳半丁怕太招人賣掉了,若真是此宅,怎就沒留下點「文氣」,好抵消些許暴戾?

「垂簾聽政」的決策,便出自鄧府。趙紫陽回憶錄《改革歷程》交代了全部細節: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胡耀邦辭職後的臨時守攤「五人小組」(趙薄楊萬胡),在鄧小平家裡開會討論十三大人事問題。鄧小平、陳雲、李先念三個元老不進政治局常委,今後還參不參加決策?鄧與楊、薄二人先密商,要設「常委之上的婆婆」,然後由薄一波在這次會議上建議趙紫陽:到十三屆一中全會,內部宣布今後重大問題仍要向鄧請示、由鄧拍板。此即「垂簾聽政」的由來,原來是在鄧府、由元老們自己決定的,趙紫陽只有聽命之份,這位共產黨的總書記,就像晚清乾清門西邊軍機處裡值班的一個章京。他下台後在這本書裡和盤托出細節:「鄧掌舵」是什麼含義?常委不僅要向鄧請教、向他通報,他還可以在家裡召集會議,重大問題可以由他來拍板—這哪裡還叫「垂簾聽政」?分明是「太上皇」了。而且,非常關鍵的一點:這是一個內部規定,不能公開的,一旦公開就會出大事,這到後來被證明了。

此即八九大衝突前夕的中共政治結構。時至今日,一個費解的問題是,一九八七年中共十三大已經實行中央委員百分之五差額選舉,令「左王」鄧力群在中央委員和政治局委員中皆被「差」掉,黨內外一派歡呼,民間定義這是一種「許說、許走、不許選」的開明專制,一個改良的勢頭,已經在鄧小平手裡出現,「垂簾聽政」的模式,也會在這個勢頭下漸漸消解,這是可以預測的,可是這個勢頭忽然消失了,難道它是被後來的政局動盪耽誤掉了?

趙紫陽也說明,其實年初廢黜胡耀邦,也是在鄧府辦的。一月四日他突然接到通知,「要我到鄧家裡開會……等到齊後,鄧就拿出一封信讓大家傳閱」,即胡耀邦的辭職信。關於胡耀邦失寵於鄧小平的種種,趙根據自己的分析,已交代在先,但何時、怎樣、誰人出面逼使胡耀邦遞交辭職信,連趙紫陽這個總理也一概不知,全是暗箱作業—從一九八一年起,鄧對胡就越來越不滿意,廢立之心已起,不過早晚而已。趙紫陽寫道:「耀邦不再任總書記,是一九八六年夏季在北戴河時鄧和老人圈子裡已定下來的事。鄧一九八六年在北戴河與老人們怎麼談的,同什麼人談的,我不知道,到今天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那時鄧曾對楊尚昆說,「他犯了一個大錯誤,就是看錯了耀邦這個人」。

幾個老人密商一番,就決定了胡耀邦的命運,可以說,「八九學運」已在此時埋下伏筆。趙紫陽描述,廢胡的那天,陳雲在鄧府會議上「說話較多,比較活躍,非常鄭重其事地宣布,今天這個會議的決定是合法的,合乎手續的……鄧就沒有考慮,不大在意,也不在乎這樣的事。」寥寥幾筆,兩個「婆婆」的形象躍然紙上,各有特色—陳雲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冰冷、虛偽,卻露出「不好意思」的尾巴來;鄧則是剛愎霸道,赤裸裸的實用主義,什麼黨章國法的,沒當回事過,這輩子他只怕毛澤東。

這批老人在十三大以後退出中央常委,純粹是演戲給國際上看的,但要演好這齣戲,就非得學西太后,煞費苦心設計出這個「常委的婆婆」模式。這裡還有一點蹊蹺。鄧的本意,是「今後常委只能有一個婆婆,不能有幾個婆婆」,自然這個婆婆非他莫屬,陳雲、李先念是不能「當婆婆」的,但是「婆婆」的名分問題,在十三大前始終懸而未決。陳李二人並非當年性情溫和的「東太后」慈安,不認可鄧自封「唯一婆婆」,而想跟他搞一屆「同治」朝。所以鄧小平刻意想複製一個「老佛爺」,並非易事。

廢胡之後,中國政局隱然動盪,趙紫陽雖代胡入主中南海勤政殿,但決策中樞已悄悄挪往故宮以北、景山背後的米糧庫胡同。八九期間的重大決策,皆出自鄧府,但在何時、何種情形下鄧府「偶露崢嶸」,卻沒有一定之規,隨意性很大,有幾種樣式:常委請示、鄧主動召集、楊尚昆引見等。

天安門事起不久趙紫陽即出訪—《趙紫陽傳》作者盧躍剛認為「六四」前夕訪朝(朝鮮)是趙紫陽一生最大的錯誤,李鵬趁空虛,請楊尚昆求見鄧小平聽常委彙報,誘出鄧小平的一席講話,而鑄成「四二六社論」,給學運定性為「反黨反社會主義動亂」,一招「見血封喉」,無轉圜餘地—從此學生與鄧小平,就尖銳地對峙在這個定性上,雙方都不退一步,縱使趙紫陽使出渾身解數也無用。其間,他也曾幾度請求楊尚昆,經由鄧的祕書和子女,試圖勸說鄧小平收回成命,皆被擋駕—這道「垂簾」難死了他。

四月二十五日這天,鄧小平接見楊尚昆、李鵬,是在玉泉山的軍委祕密駐地,他的一席話,後來流傳了兩個版本,一個版本中有鄧小平的「三不怕」(不怕流血,不怕罵娘,不怕制裁);另一個版本中,鄧小平的原話是:「專政要用起來,流點血不要緊。」李鵬吩咐溫家寶在傳達前把它過濾掉了。

還有更奇的,「現代養心殿」裡的老佛爺居然失蹤了,前後十四天(四月二十八日─五月十一日)。一九八九年北京屠城,有無數待解之謎,這是最大、最核心的一個謎,人們卻鮮少論及,這是比當年廣場上揭穿他乃是「西太后垂簾聽政」更具爆炸性的一件事情,也是決定了後三十年中國圈地、崛起、稱霸,因而也影響了國際趨勢,乃是世紀之交人類走向的一個最原初的因素。鄧小平因此上了歷史座標,卻偉人祠或恥辱柱孰者,則須待後人論定。

鄧小平四月二十五日會見李鵬、楊尚昆,定性「動亂」之後,一直到五月十一日會見伊朗總統哈梅內伊,中間全部空白。

四月三十日趙紫陽訪朝歸來,立刻求見鄧小平。整整兩個星期,趙多次求見都被拒絕,也就是說,趙紫陽從調停廣場絕食那時候起,就沒有見過鄧小平。鄧的祕書王瑞林告訴趙,鄧最近身體很不好。直到五月十三日,趙才得以見鄧。
鄧小平幹什麼去了?

鄧小平完成了一個操作,為此而神隱,用了十四天。

鄧小平四月二十五日在「現代養心殿」定性「動亂」,等於他自己往油桶扔了一根火柴,學生的悲憤是「天空在顫抖,彷彿空氣在燃燒」,他們對他的回應就是「四二七」大遊行,隊伍打著「擁護中國共產黨」的橫幅,不帶憤怒地一道一道衝破警察防線,向全社會釋放的信息就是「人民勝利」,這個回合鄧小平徹底輸了,於是他起了殺心,他不是說了嗎?「專政要用起來,流點血不要緊。」

鄧小平決定採取軍事手段,平息學潮,然後改組最高政治權力。他親自去部署野戰軍的進軍京師計畫。據吳仁華(北京大學古典文獻專業出身)考證,這是非常複雜的一個部署,「調動多個軍區的部隊入京,以達到相互監督制衡的作用,使得各個進京部隊之間互存戒心,難以串連,避免發生兵變事件…… 對解放軍戒嚴部隊調度的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精心的考慮,做了一種『雙備份』、『雙保險』的周密安排。」也有研究發現,對付手無寸鐵的北京市民和學生,動用北京衛戍區的兩個警衛師和武警北京市總隊的兵力足矣,鄧小平卻從全國七大軍區,調動了三十五萬大軍執行「戒嚴」任務,所為何來?無疑也是為了防止「政變」或「兵變」。

這分明是要打一場正規戰役,作為總指揮的鄧小平怎可不運籌帷幄一番?十四天或許太緊促了吧?

為了完成這個操作,他延誤了會見伊朗哈梅內伊。

為此他堅決拒見趙紫陽,而後者正嘔心瀝血為他平息學潮。

※ 本文摘自《鬼推磨》,原篇名為〈老佛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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