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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偉棠

保持憤怒、時刻質疑,這在平常看來不友好的品質,對詩人來說,倒是詩意靈感的重要來源。當代詩人為何憤怒,他們又如何表達它?本文以鴻鴻的〈青海湖詩歌節朗誦詩晚會直播集句〉為例討論詩意的挑釁。

我喜歡攝影,在這個藝術領域我有一個偶像,叫森山大道,日本當代最著名的攝影師之一。在六○年代的時候,森山跟他的攝影同志們創辦了一個團體,就叫「挑釁」,影響非常大。

他們拍攝的照片顆粒非常粗,對比非常大,拍攝的構圖以及選擇按下快門的瞬間,都非常的危險,讓人覺得不安。日本著名的攝影評論家大竹昭子這樣評論那個時候的日本攝影,她說「挑釁」的這一幫人,只要一息尚存,就會燃燒所有的體力和時間,不斷地向瞬息萬變的視覺現實拋出質疑。

質疑是挑釁的關鍵,我們正是因為對一些現實中的虛偽,或者說自欺欺人的東西有一種強烈的質疑欲望,所以會用挑釁的方式去提出我們的質疑。

當我們想用詩反映現實、反映時代的時候,會一不小心就寫成了報導文學,寫成了報章新聞,寫成了專欄,甚至寫成了網紅的段子。當然這個危險非常的明顯,因為詩歌貴在克制,貴在某種隱晦,貴在用不同的方式去說話,如果我們都用那種現實主義的赤裸裸的方式去說話,那這首詩其實能帶給我們的反思和啟迪是非常少的。

上一講,我們講了詩人穆旦。穆旦的情況比我們更複雜,他寫詩的黃金時期是四○年代的中國,身處戰亂最遽烈的時代,他先是成了西南聯大的學生,跟著學校遷移到大後方去,後來因為他學的是英語,又主動加入了遠征軍,便成為翻譯,並且走過了遠征軍最恐怖的一段:緬甸的死人谷。那次大撤退,邊打邊走,最後死亡無數。

而穆旦就是在這個遠征軍裡倖存下來的一個詩人,可以說他是從死亡關頭中回來的一個詩人。身歷這麼沉重的時代,也許是時代在呼喚一個詩人去履行責任的時候,作為一個經歷過死亡的詩人,他非常悲天憫人,他想用文字去參與這個時代的重建。

但他遭遇了非常多的挫敗。當他發現這個時代的醜陋並予以批判的時候,他的力量比他重建的力量更加強大。他將所學的現代主義,和他在中國的遭遇結合在一起,從中國詩歌的抒情裡面,引入了西方詩歌的敘事性和戲劇性,發憤以抒情。這是他那一代詩人的挑釁。

一首絕妙反詩

台灣詩人鴻鴻,最早也是寫一種現代主義的、很實驗性的詩,而且很多是關乎藝術,或者說關乎表演藝術。他自己是戲劇導演,也是電影導演,是劇作家,也是電影評論家。

鴻鴻最新的詩集叫《樂天島》,裡面有一首詩非常特別,只有四句,非常短。它是以古代的一種「集句」的方式所寫的。集句是什麼?就把別人的句子集在一起,變成你的一首詩。這首詩叫〈青海湖詩歌節朗誦詩晚會直播集句〉。

是詩人製造了神
它想要從憤怒中哭喊著衝出來
儘管你早已不再是你
感謝南朔山天然富鍶礦泉水的大力支持

讓我們看看當代的詩人鴻鴻是怎樣挑釁這些謊言的,這首詩最後是不是來了一個反高潮?其實整首詩都是反高潮。為什麼呢?現在在世界各地,尤其是在中國大陸,詩歌節蔚然成風,這個青海湖詩歌節就是號稱世界最大的詩歌節,一百多位詩人集中在青海湖邊,烏泱烏泱地讀詩、喝酒、玩等等,鴻鴻他莫名其妙地也被邀請去參加了一屆。

別的詩人都寫了很多歌頌青海湖的美,什麼藏區的風情等等這些東西,鴻鴻寫不成一首詩,他索性集了一首詩。他真要寫的話,以他的技巧,他當然可以寫一首詩,但他為什麼要集一首詩呢?因為他決定採取他人的角度,來反觀他參與的這個詩歌節。

最後一句當然是非常的特殊。我們經常在電視廣告裡聽到這一句話,感謝某某礦泉水大力支持這個活動什麼什麼的。在青海湖詩歌節,詩人們也聽到了這麼一句話。這是一句非詩的聲音,它是句廣告語,但是當這聲音成為一首詩的最後一句的時候,它已經成為詩的聲音。

它表露的是什麼?它解釋了第三句的「你早已不再是你」。商業的力量已經讓事情變了味了,它造就了這個詩人,不再是原來那個詩人。而且很有趣的,明明是青海湖詩歌節,你站在青海湖旁邊,強調你感謝一瓶礦泉水,湖和水和一個瓶裝水的對比,非常諷刺,到底哪個更屬於詩歌?到底哪個能夠擁有詩歌?

再回溯到第一句,神是什麼?這個詩人製造的神是什麼?是詩人被造成神,還是詩人參與這個社會的造神運動?這個神,是青海湖,這麼一個神聖的湖?還是詩神繆斯?還是金錢本身?它的憤怒,它的哭喊,它根本衝不出來,因為它已經被這瓶礦泉水大力支持。

鴻鴻原來最初寫詩,有很多跟視覺藝術有關,但是他在這個世紀,風格大變,他寫了很多像怪獸一樣的詩,這些詩好像都在說我們不是詩。但這個世界上有比詩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的詩所關注的現實。正因為對加了引號的詩意的放棄,甚至不只放棄,還刻意地去挑釁,所以鴻鴻的詩就構成了一種全新的詩,一種反詩。

這幾年因為社會現實動盪非常大,在香港、台灣的漢語詩歌,都能看出很多發憤以抒情這樣一種詩歌根源的動力。而且更有意義的是,那些本來不同風格的詩人也採取各自不同的方式去發憤,去使用他們的語言策略。他們的詩,有的很瘋狂,有的是憤怒,有的是嬉笑怒罵,有的很酷,有的赤裸裸的,有的卻是深深包裹在隱喻底。

在中國,許多寫詩的人「無志可抒」

反而是在中國大陸,很多詩人卻選擇了一種迴避,或者說警惕,對發憤以抒情的這種傳統的「警惕」。他們很警惕不要去直接抒情,不要直接去抒發他的志。「詩言志」對他們無效,其實說穿了,很多人根本就無志可抒,而不是說無法去抒志。

他們很警惕,要自己不要淪為意識形態或者宣傳工具,但是這過分的警惕,反而令他們產生了一種語言的潔癖,好像一定要風花雪月,那才是詩。所以前幾年有一個奇怪的案例,詩人蕭開愚寫了一首詩,是關注現實政治的,一首對現實的很多東西作出反應的詩,但他卻把這首詩命名為〈不是詩〉。

也許是為了避嫌,他主動地否定了自己的詩,但也許又是為了挑釁,他只承認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詩。他已經以詩的形式寫出來,明明就是一首詩,卻說不是詩,很明顯就是一種挑釁,意思是說你們對詩的定義已經落伍了,我直接寫一首叫〈不是詩〉的詩,就可以否定你們原來對詩的種種的成見。

好吧,不是詩,那是什麼呢?我索性覺得它們乾脆叫「怪獸」得了,它們是滿載了生命力的怪獸,這些詩歌,這些關注現實、挑釁現實的詩。我也希望讀詩的時候,多少帶著一種挑釁的心理。這種挑釁可以是美學的,也可以是一種倫理學的,也可以是社會學的,甚至是思想觀念上的挑釁,因為有挑釁才會有破局。

※ 本文摘自《玫瑰是沒有理由的開放》,原篇名為〈某些詩人「無氣可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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