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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靜宜

來訪的媒體希望我提供一份閱讀書單,作為讀者進一步瞭解登輝先生的參考。這看似平凡無奇的任務,卻讓我傷神至極。

這麼多年來,每有朋友問起,我印象裡的登輝先生是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固然沒有簡單的答案,但我本能的回答必然是:「他是個真正愛讀書的人。」

老闆博覽群書,閱讀涉獵甚廣,幾乎是眾所周知的傳奇。凡事講求效率與方法的他,對於閱讀這件事,也毫不例外,總是隨著每個階段的興趣或需要,設定閱讀的主題和目標,開出書單採買,再逐一詳讀。

每回看到一箱又一箱的書搬進官邸,我總是心存懷疑,不相信老闆有這麼多時間,可以讀完這麼多書。但奇怪的是,老闆就是有辦法用最短的時間,讀完最多的書,而且對每一本書的內容,都瞭若指掌。

記得有一回美國在台協會理事主席卜睿哲來台訪問,老闆請他到大溪的鴻禧山莊敘舊,兩人聊得開懷,老闆突然轉頭,叫我到書房去拿某一本書來。見我面露難色,他補上一句,說那書就擺在什麼書和什麼書中間。

沒進過老闆書房的人或許很難想像,他的藏書規模有多麼驚人。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大書架像圖書館的藏書架一般,擺滿語種類別各異的書籍,只留出僅容一人通行的狹小通道,一走進去,就宛如墜落書海。要在這裡找到一本老闆想要的書,簡直就像海底撈針。

但不得已,還是硬著頭皮走進書房,按著老闆的提示,想辦法找出那本書的藏身處。但書實在太多,而老闆給的線索也實在太少,我在書架裡穿來鑽去,怎麼也找不到他說的那本書。

「還沒找到啊?」等得不耐煩的老闆已經自己走到書房門口問。

看我兩手空空,一臉頹喪,老闆走了進來,伸長手,越過我頭頂,從架上抽出一本書來。

「不是在這裡嗎?」他說。

欸,不只書都讀完了,連書擺在哪裡都一清二楚,有這樣的老闆,未免太可怕了吧,我心想。

但是,這並不是最可怕的考驗。

因為工作的需要,也因為我自己對於閱讀的世界充滿好奇心,老闆讀的書,我有機會就找來讀一讀。有些讀得來,例如政治、經濟、歷史,甚至自然科學,但有些卻怎麼也應付不了,例如日本哲學。

向來認為哲學是一切思想與行為基礎的老闆,有段時間重讀青年時期喜愛的哲學典籍,特別是西田幾多郎的著作,甚至挑選了幾個篇章,請人翻譯成中文,打算送給各級首長研讀。

問題是,西田哲學的高深艱澀,想必是連翻譯的人也難以理解吧,明明譯成了中文,卻沒人看得懂。於是,這棘手的任務,又掉到我手裡了。

儘管人人到京都,都要到銀閣寺旁邊的哲學之道走上一遭,但讓這條川畔小徑成名的哲學家西田幾多郎,當年在台灣卻沒幾個人聽過。而他的學說,更是幾乎完全找不到任何中文參考資料。我只能把那份猶如天書的中譯本,一字一句拆解,想辦法找出其中的邏輯,再參考老闆的談話與說明,拼命閱讀手邊所能找得到的其他哲學典籍,重新寫出一份我自認為勉強可以自圓其說的西田理論。

沒想到,交稿之後,老闆竟然大大誇讚一番,說我真的把西田哲學讀懂了。而獎賞呢,就是又給了我一篇西田場所理論的譯本,要我再努力改寫。

「場所」是西田幾多郎更為抽象的哲學理論,捧著這燙手山芋回到我的小辦公桌,頭痛非常,同事們只有幾句言不由衷的同情,主任甚至還威脅已到懷孕末期的我,一定要在請產假前趕寫好,「否則誰能寫啊?」

離預產期還有三個星期的某日清晨,突然覺得不適,被送往醫院,住院醫生說還沒產兆,把我趕回家。但我隱隱覺得不安,決定請假一天,在家認真趕稿,忙了一整個早上和一整個下午,終於在傍晚完成任務。才剛停筆,還來不及吃晚飯,就又被送往醫院,開刀生小孩。

同事們都鬆了一口氣,不是因為母女均安,而是因為我順利生出了那篇西田幾多郎的場所理論。

事隔幾年,我帶著以西田幾多郎哲學思想為架構的博士論文去翠山莊看老闆。老闆頻頻點頭讚賞,說寫得真好。但我心裡想起的,卻是當年挺著大肚子,聽他誇讚我真的把西田哲學讀懂了。

一句話,一本書,就像一顆種子,深埋在心田裡,等待合適的時機,萌出新芽,開出不可思議的花朵。曾經跟隨過那樣好學追求新知的老闆,曾經有過那樣好奇探索世界的青春,才有了今天的我。

瞭解登輝先生?用一份書單可能不夠吧。畢竟,我是用上了我一整個美好的青春呢。

※ 本文摘自《漫長的告別:記登輝先生以及其他》,原篇名為〈Day 8 〉,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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