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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香奈兒.米勒(張小夏);譯/陳柔含

有人告誡我,成為眾所周知的人物會帶來永久的影響,招牌會跟著你一輩子,以後找工作會有困難,也較不容易轉換路線。每當校園性侵被報導出來,你的名字就會出現在新聞裡面。陳述被瘋傳時出現的爆炸性發展可能會再度上演,也許更加嚴重。會有更多記者出現在我家門口,打給我的爸媽、爸媽的爸媽。網路霸凌也會展開,我的臉孔會跟侵犯我的人擺在一起,我的形象將無法脫離他的所作所為。瘋狂的人太多了,我們希望你安全。我在想有沒有方法可以只揭露我的名,但保留我的姓。

在被害人的國度裡,匿名就像是一道黃金盾牌,能保持四年已經是個奇蹟。但當我們討論到匿名帶來的保護時,卻沒有人談論到它的代價。我們不能大聲說出自己是誰、我在想什麼、我認為重要的事情是什麼。我很寂寞。我好想知道再也不用花力氣埋藏我最溫熱的東西會是什麼感覺。我不斷想起老子說的「企者不立」,我不能一輩子都踮著腳尖。

在經歷過槍擊和性侵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只希望事情不要再有變化,因為我都還來不及跟過去說再見就被丟進新的實境裡面。寫作時,我不斷探索與理解,因為那是療癒所需。現在我終於跟上現實了,但我有些跟我最親近的人卻非如此,他們依然認為我處於報廢狀態,但我想說:「她已經死了。」我還有另一個選擇公開姓名的動機:在我生長的過程中,從沒見過外貌像我這樣的公眾人物,我渴望聽到亞裔美籍的女性成為權力與自主的化身。我從未想過要拿擴音器向每一個認識的人宣布我被強暴,我只是想在承受了這麼多之後,正視自己是誰,我想尊敬這樣的轉變,想要說,來認識現在的我。

每當我聽到被害人說真希望自己有勇氣站出來,我便出於本能地搖頭,這跟勇氣無關。對報復的恐懼是真的,人身安全是有代價的,但站出來竟感覺像走上斷頭台,這想法讓我感到擔憂。我不認為多數的被害人想躲躲藏藏地過生活,我們這麼做是因為沉默代表安全、公開事情代表會被報復。也就是說,我們害怕的不是把事情說出來,而是說出來之後別人會怎麼做。我記得曾經有過這種想法:「如果被人發現的話,他們會覺得我很骯髒。」社會膚淺的認知使我們受苦,揭露自己被性侵並不是承認自己的失敗;相反地,被害人幫了我們,讓我們警覺到社會上的危害,我們應該擁抱這樣的坦承。

「我只是想保護你。」我媽媽說,但這是多數母親被期望要說的話。我知道她真正的答案被埋在地下一樓,我得再等一等。有一天,祝福終於來到。她說:「如果你想超越自己,變得更強大,幫助女性,那就去做吧。痛苦總是會給你更多前進的力量,但幸福舒適不會。這都取決於你想成為怎樣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某天做出了堅決的決定,但我確實知道,我不會讓該怎麼面對男人的恐懼決定我的餘生。透過寫作,經過那段回顧過往,細細剖開再放回去的時光之後,我發現性侵並不是一件耗盡一切的事,我反而擁有了滿滿的經驗,他無法將一切都抹去。我以一個有血有肉的作家、女兒、姊姊和藝術家的身分出現,還有太多的身分等待著我。我並不知道前方的路,但我現在能全然覺知那個即將走過這條路的人,這樣就夠了。

每當我想要安慰,我就會想起媽媽告訴我她十二歲時交了一位龍蝦朋友的故事。有一天,她的叔叔把龍蝦煮了,她哭了又哭。她說後悔幫牠取名字,那個名字讓失去牠這件事變得好痛苦。我就想,當我揭露自己的身分,我就會馬上被煮熟,但人們還是會產生一瞬間的連結感,我的名字會安穩地住在他們的記憶裡,就像媽媽講到龍蝦時那麼地觸動。

準備工作開始。首先,你要打給房東,他會幫你鑽孔,將電線穿過牆壁,這樣就可以加裝三台監視器,只要有蛾飛過前門,你就會收到通知;你要購買一種特殊服務,在網路上洗掉家人的名字和住址;有人會建議你停好車後不要在車裡坐太久,要不斷移動;碎掉每一份文件,以免有人翻你家的垃圾;保持警覺,不要戴耳機,回家時記得掃視街道;刪掉所有的社群媒體;消息出來後要在安全的地方過夜;要讓一個人隨時知道你的行蹤。你希望透過公開姓名來讓自己自由,但你會面臨到一套新的約束規則。

決定要用自己的名字,代表我得學會大聲說出我的故事,但當訪談的要求大量湧入,我便感到易怒。恐慌再度發作,還有那些我不想要的感受。我感覺自己站不穩,漸漸滑出現實。我不了解訪談跟審問之間的差別,在法庭上,他們的目的是揶揄、讓你困惑、貶低你,從來都不是傾聽。

我的律師介紹我認識萊拉與希拉莉,兩位創傷知情溝通的女性工作者,她們同意幫我做準備。她們擺好數位相機、燈光和椅子,我穿了一件剛買的硬挺襯衫,看起來好像要去就業博覽會朝聖。途中,萊拉說:「你想要他們聽到什麼?」我從來沒被問過這樣的問題。她說我不是去讓記者發問擺布的,我是去傳遞訊息的。這種截然不同的詮釋改變了一切。

她還問了另一個繚繞在我心頭的問題:「你想對誰說話?」二○○一年,一位名叫琳賽.阿姆斯壯(Lindsay Armstrong)的十六歲女孩在蘇格蘭被強暴,審判時,辯護律師請她拿起當時穿的內褲,並將上面的字大聲唸出來:「小惡魔。」強暴犯被定罪,但有罪的裁決並不能消除傷害。三週後,她自殺了。我多希望能對她說,當有人提出那樣的要求,有問題的是那個人,而不是她曝露出來的軟弱。

長久以來,我以為為人所知就代表毀掉一切,他們對你知道得愈多,就有愈多東西可以用來對付你,幾年來我都擔心這是真的。但完成這本書時,我知道這不是真的;對我來說不是,對琳賽來說也不是。我經常質疑像辯護律師那樣的男人為什麼這麼有自信,而我卻在自我厭惡裡掙扎;他們是如何不受質疑地到處活動,而我卻躲躲藏藏。我決定既然他們出現在檯面上,我也要。我會出現在全國的電視螢幕上,而且我不會質疑自己為什麼會在那裡。我會被看見,會談論現在的我和過去的我,因為我知道打從一開始辯護律師就錯了,為人所知代表你會被人所愛。

※ 本文摘自《這是我的名字》後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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