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少女老王

不知道什麼時候,戴先生已經坐在我的左手邊,中間隔著一張椅子,那是一個「我知道他在旁邊,但不搭話也不會不禮貌」的安全距離。

「阿正說,妳是記者對嗎?」結果戴先生向我搭話了。

「喔,對啊。」我慌張的抬頭,熟練的擠出社會用微笑,「那你是做什麼的呢?」

那一天,我們從彼此的職業聊到新冠肺炎,再聊到兩性平權、兩岸關係、轉型正義,甚至是動保、環保……當然我們不是多專業的人,但就算不是專業的領域,竟然還能如此自在的分享自己的看法,一來一往的輪流傾聽、真誠回應,我原本的社會用微笑,也逐漸瓦解成真心的笑,感覺好像可以永遠聊下去。

而我們的確一直聊下去了,到現在都還是。

隨著交往時間拉長,他慢慢治癒了我對很多事情的恐懼,其中就包含我對搭車的恐懼。

大概是因為我爸有路怒症的關係,每次搭他的車,我的手心裡一定都是指甲印,這樣的緊張在多年後逐漸被扭曲成自責心理。總覺得如果駕駛不開心,一定是跟同樣坐在車上的我有關,諸如此類的自責系小劇場,引導著我走上稱職的副駕之路。

在我心中,稱職的副駕是這樣的:第一,當發現路上出現有可能惹駕駛生氣的狀況時,我一定會「比駕駛更生氣」,用各種試圖搖窗對幹的飆罵,以及作勢要伸長中指但其實是無名指的傾情演出,成功阻止駕駛 85% 的路怒症發作。

第二,為了不讓駕駛覺得自己像司機,我除了會狂掐大腿堅持不睡,還會一路陪聊看路、幫設定 Google Map 等,然後非必要絕不拿手機出來滑,駕駛看著前方多久,我就不看手機多久。但有一次,我用這樣的模式跟攝影大哥出班時,這個與他同步率近乎百分百的行為,好像很讓他困惑,記得那時他問我,別的記者在車上都滑手機,我怎麼不滑,我還一臉認真的回他:「不想讓你覺得自己是司機。」結果攝影大哥一路笑到採訪現場都停不下來,最後一直求我滑手機,甚至還推薦我手機遊戲。

但我心裡還是有個打不開的結,偏執到覺得要是睡著了,讓駕駛一個人面對疲憊,萬一累到發生車禍的話,自己也有錯。

但跟他交往以後,我竟然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

其實第一次搭他的車之前,我就有稍微透露過,自己在副駕駛座時會比較「神經敏感」,他只是笑笑的說沒關係,我還以為他真的沒關係。

有次,當一輛重機硬要在轉彎處跨越雙黃線、一邊按喇叭一邊挑釁似的超我們車時,原本文文靜靜坐在副駕駛座的我,就像打開了塵封已久的開關,把矜持什麼的都忘了,直接進入暴走模式,忘情的展現搖窗對幹飆罵跟中指獨自伸長的演技。

結果戴先生在這個車裡車外都很嚇人的瞬間,竟然能持續維持均速,沒有按喇叭,也沒有試圖出動車頭去索吻人家車尾,更沒有出聲罵人,只是用擔心(也可能是心有餘悸)的語氣自言自語:「好危險,如果對向有車他就會被撞飛了。」然後還在直行路上減速、開車窗伸手,示意後方那位明顯跟車跟丟的重機騎士,超我們的車去團聚。

之後又經歷了無數次被超車、被逼車、被閃大燈、被狂叭、被搶車位以後,我慢慢發現,他根本就是一個不會生氣的人,於是我的「比駕駛更生氣」的演出就這樣灰飛煙滅,一來也是因為他開始無限期鎖我的車窗,我只好改把心思貫徹在「不睡覺」跟「不滑手機」上。沒想到的是,他是一個知道很多美食,但每次都憑記憶在猜人家公休日跟營業時間的人。就這樣,在他「以為有開門」的各種撲空以後,我終於放棄不滑手機這件事,認命的開始確認那些店有沒有開門,他也得寸進尺的開始問我,那家評價如何啊、看一下附近還有哪些競爭對手啊、看一下店家附近有沒有手搖飲啊、照片好不好看呀、搞得我越查越入迷,手機滑到脖紋都長出來。

不過,就算開到店門口時才發現撲空,他也從來不急不氣,只是用很平常的語氣說,我還知道另一家,我們去看看。

「你不會覺得是我的錯嗎?因為我都沒有再確認。」我自責的說。

「他沒開門跟妳有什麼關係?」他驚訝的問。

「我不是個稱職的副駕!」我難過喊。

「妳不是副駕啊,妳是我女友。」他理所當然的說:「然後妳真的可以在車上睡覺喔!」

就這樣,在「妳真的可以在車上睡覺」這句話被他講了好幾次之後,終於像咒語一樣埋進我的精神意識裡,於是,我在他興奮抄私房小路開進臺南漁光島海灘時,睡著了。

而且是聊天聊著聊著,毫無徵兆的突然張開嘴深度斷電的那種。更好笑的是我驚醒後還試圖繼續聊天,宛如剛剛完全沒睡著,但聊的都是自己剛剛做的夢,害他每次都接不上話,然後我還厚顏無恥的說:「你都不聽我講話!」他也只是一邊笑,一邊順著繼續聊。

那天以後,我這種突發性的張嘴斷電頻率,變得越來越頻繁,這不是生病,而是緊繃太久的情緒終於鬆了。

初期,我每次醒來都會忍不住跟他道歉,覺得自己很失職,但他只是說:「妳能在我車上睡著,表示很有安全感。我覺得很幸福。」

這下好了,就因為他覺得幸福,我的精神意識終於完全鬆弛。某次他騎摩托車載我去買鍋燒意麵時,我人雖然坐在後座還隔著全罩安全帽,依然不改舊習、積極且大聲的要跟他聊天,聊著聊著,就在他騎到某座橋上的時候,我再次無預警的斷電了,而且斷得很徹底,因為我原本抓著他的手瞬間豪邁的鬆開,整個人還很囂張的張開嘴往後搖擺,嚇得他連忙減速靠邊減速騎,沿路都在想辦法把我的手抓緊。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來了,發現旁邊的行人走路都比我們快,還以為他停車了,但又發現我們的速度比停車格裡的車子快。

「我剛剛又睡著了?」我不好意思的問。

「對。」我手上的他的手突然緊了一點,「怕妳掉下去,所以我騎很慢。」

「噢!」我瞬間懊惱,「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下次直接叫醒我。」

「沒關係,妳可以睡。」他說,「是我要想辦法讓妳可以安心的睡。」

※ 本文摘自《那一年,那些沒人說的故事》,原篇名為〈五月#月老的勝負欲〉,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