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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溫柔;譯/王品涵

大叔因為當年的意外接受過不少媒體採訪,也得到爸媽依規定準備的感謝慰問金,以及民眾為「勇敢的義士」募集的捐款。可以推測應該是一筆不小的金額。接受物理治療後的大叔,在距離我們家餐廳不遠處開了間小炸雞店。只是,那間店並沒有站穩腳步。

我記得自己小時候常常和爸爸一起在那家店吃炸雞。根據爸爸的說法,炸雞店關門不做生意的日子比開店的日子多,加上大叔三不五時就不見人影,阿姨得自己趕著送外賣,因此一再發生店裡沒人接電話的情況。就算是多有名的「義士」經營的店,都沒有「聖人」可以接受炸雞無法準時送達。

那天的大叔,除了身體外,似乎還有其他地方也跟著一起壞掉了。

讓大叔從此身心殘缺的,不是別人而是我。這個事實我很難接受。

假設我摔斷一邊手臂或腿,或者因為頭朝下撞成腦子有問題的話,大叔還會像現在這樣嗎?我曾經想過,如果我的傷勢可以讓大叔無法像現在這樣理直氣壯,是那種不會致死、但造成某程度的身體障礙……如果就和大叔一樣跛腳,現在會是什麼局面呢?大叔一直強調是自己安全接下從十一樓墜落的我,是自己獨自承受了所有衝擊力道,我才能毫髮無傷。現在哪怕我只是手指因為被刀子割傷才貼了塊OK繃,他也會比媽媽更誇張地說:

小願啊,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呢?你這個孩子怎麼會這麼不小心……。

難道大叔以為自己不惹事,我們就不會自發性地感激他嗎?

無論多認真讀書,我都認為自己考不上足夠讓身邊的人引以為傲的大學;不管多努力維持好成績,我依然莫名籠罩在考不上的不安之中。即使運氣好考上理想科系,我也覺得未來無法靠著這門專業謀生。不,應該說,我一直覺得自己不該活得那麼好……每當想太多變得無力時,我會想是不是把腦袋放空、像機器一樣不要想太多,只輸出正確答案就好,問題是否就能迎刃而解?

自從那天我被救之後,甚至連不認識我的人,都安慰與祝福著奇蹟似存活下來的我。

然而,每當看見我微笑時,那些人就像這輩子第一次見到一樣,用陌生而略帶驚訝的眼神看著我。他們希望我幸福,但看到我真的過得不錯的時候,又覺得很意外。人們這麼矛盾的表現,我總是不知如何是好。

回想起一件陳年往事,在事件發生後三年,我九歲。那時的自己不過就是一個愛玩鬧的小孩,如果剛好是一個身心俱疲的人面對我,確實可能對我發脾氣。九歲的我引起的搗蛋騷亂,應該是可以被理解的吧?更何況,我本來就是個聽話的孩子,甚至比同齡小孩都更能長時間乖乖坐好……

事情發生在我一邊溜滑梯一邊大喊大叫時。大部分在公園遊樂區的小孩,都是輪流玩耍,然後一邊大聲吼叫。一群孩子輪流玩沙、盪鞦韆、溜滑梯,邊吵架邊笑鬧。孩子即使面對無關緊要的小事,都可以發出高分貝的尖叫聲,這是小孩發洩熱情的方式。

而社區裡有位經常帶狗出來散步的老爺爺,每次向他打招呼時,總是沉默輕點一下頭的老爺爺。他牽著的小狗,可能被突然從溜滑梯上冒出來的我嚇了一跳,小狗發出「嗷嗷……嗷嗷……」的聲音後,摔了個四腳朝天。看見這幕的我覺得小狗很可愛,於是我靠近小狗,然後邊用更大的音量模仿「嗷嗷……嗷嗷……」的聲音,邊笑著。為了配合小狗的視線高度,我趴了下來。這隻體型很小的狗狗,有點不安地前後走動著。老爺爺忽然把狗抱了起來。當我滿臉笑容仰望老爺爺、看見他的臉之後,我往後退了一步。

對老爺爺滿臉憤怒的神情,我感到害怕。

「孩子,你不可以那樣做。你那樣做是不行的。」

我全身僵硬,彷彿瞬間頓悟某件事般。

我拔腿逃跑。即使已經跑回家裡,撲通狂跳的心臟卻無法平靜。老爺爺勃然大怒。無論是早上、晚上、吃飯時、睡覺時,甚至在夢裡,那個眼神和聲線始終盤旋不去。除了那句話,老爺爺沒有再多說其他話。那句話,牢牢箍住了我好久、好久……。

在那個眼神裡,我能感受到隱藏著「你以為自己能和其他孩子一樣,用相同的方式長大嗎?」這句話。

或許因為那位老爺爺,我從此長成了一個事事謹慎小心的孩子。舉例來說,在我端熱湯時,我會想像熱湯灑在手背上的那種灼熱疼痛,因此下定決心絕對不能打翻湯碗;我長成了一個極少犯錯的孩子,真的犯錯時還會被媽媽問:「這真的是你嗎?」的那種小心翼翼的孩子。

本文介紹:
劉願》。本書作者/白溫柔;譯者/王品涵;出版社/三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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