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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欣

如同太宰治一樣,寺山修司的作品始終都有種少年感的靈魂,來對抗不動如山且無法扳倒的大人世界。

在台灣,人們熟知太宰治,他不惜以生命來反諷陳規。但寺山修司則是以活著來百鍊成鋼,他的詩歌俳句、評論、劇本與所導演的作品,曾被視為其藝術成就可比擬義大利電影大導演帕索里尼(《索多瑪一百二十天》)的奇才。這個生於日本二戰投降前的人,童年目睹了敗戰之際,日本國內人心的浮動與尊嚴喪失,因此他的筆下文字真的如帕索里尼的作品般是開了滿滿的惡之華。

不同的是寺山修司筆觸承襲了日本古典的冷調優美,讓他所陳述的殘酷事實,都開出敗壞中重生的異樣花朵來,散發猩紅點點的文字情調,簡直如他所說他童年時在寺院看過的《地獄圖》。

但我們現在為何提到這位昭和時代詩人與劇場鬼才?因為他的作品無比的「青春」,他那種初識世上的眼神,看待這世界是中性的、無偏斜的,妖豔且滿是赤裸的慾望,如同她身為養女的母親受人作踐的玉體橫陳,如他父親終究無法成為自己的男性悲劇,他筆下敗戰前與戰後發展快速的日本,都呈現一種慾望的奔流,讓你知道為何莎翁名著《馬克白》會寫出「美就是醜,醜就是美」的互為表裡。因此當年寺山修司開創的舞台劇團「天井棧敷」,震驚了當時封閉的日本,以前衛藝術揭開了日本的假面,開創了影視感官迸發的先驅。

二○一七年日本上映了一部電影《啊,荒野》(這是寺山修司的唯一長篇青春小說),海報上的標語「擊碎孤獨」,並反問著觀眾:「二○二一年,人類依舊孤獨嗎?」這齣劇的兩個年輕靈魂漂流在新宿熱鬧的「荒野」,無歸屬地找尋一個渺小的座標,打動了許多年輕人。事實上,從他逝世三十週年的二○一三起,他所寫的歌詞與俳句,再度被掛在淘兒唱片行門口,這昭和年代的反叛青年,讓日本再度興起了「寺山熱」,點醒了寺山修司作品為何需要被現代的年輕人看見,因為他的文學描寫的這個世上並不是高牆與雞蛋的兩極,而是腐朽與青春的對照。

這世上的今日無論極權復甦還是財富的分配都老朽得如同被過去的鬼魅附身,而現世拋售的「青春」都是樣板而無靈魂的傾銷,如何讓二十一世紀的年輕人能真正感受到「青春」的真義,才是不分世代靈魂衰老的救援與希望。

在寺山自傳《我這個謎》裡就是呈現這樣的勃勃生機,即使他描寫的世界一如我們所知的麻痺不仁。戰敗後的日本如同世界的盡頭,人如走獸的命運,竟是他的親人的遭遇,但寺山的筆與眼仍雪亮,文學在他這本傳記中有了起身的高度,如狩獵者看著外界昏昧嗜血的老獸,準備向他撲襲而來,這才是年輕人還沒被世道擄獲前的神魂所在。

這是無關於年齡與世代,而是面對這老去的世界,我們眼中與心中是否仍有當初寺山修司筆下翻天倒海的焰火,讀他的作品,才能召喚出點「青春」的血氣,這是他為何被讚譽為「語言的鍊金術師」。《我這個謎》他從自己被虛構的出生地——火車開始描寫,帶出他之後深感漂浮的人生,身處亂世如觀望周遭的馬戲團。書中無論是空襲後那河裡浮沉的屍體、日本人多怕美軍的接管;將他們形容為巨大的陽具、空中飛人的接拋自身,如此大的信任禁得起一個念頭的磨損嗎?他母親改了三個名字,也改不掉那必須以身體換取一點安全的際遇、那做刑警的父親,每次喝醉嘔吐都將穢物吐在軌道上,感受那遠離的車輪帶走他的不甘去遠方。

他形容家裡有「綻放螢火的妖光」,那是來自於父母對自己運命的「憎恨」,他更點出人的臉其實是不斷的「列印」。他如指揮「馬戲團」般將此種種化為絢爛,那些不堪與底層的無意識的過活,都被他寫出詩情的樣貌,如他所說,歷史從不是一門自然科學,歷史在讀取其中的靈魂。

我彷彿初遇見一個孩子,他看這世界仍是新鮮的,殘酷無妨、挫折無關,他用他的方式這樣愛著人細碎的歹念,日本俳句之精神,不畏世俗,自此才懂。

※ 本文摘自《我這個謎:寺山修司自傳抄》,原篇名為〈面對世界的老去,為何現代年輕人需要閱讀「寺山修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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