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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瑪雅.桑巴格.朗恩;譯/蕭美惠

我緊張地開始尋找安養機構,費用高得驚人,有名聲的地方每個月要價七千美元到一萬美元。

我打電話給她的保險公司。「她投保的是全額給付險,」那名人員回報。

「每個月一萬美元?」我懷疑地問。

「對啊。」

「多久的時間?」

「永遠。」

我想到她是如何在仍然清醒時去投保。我想到她不起眼的房子,不起眼的衣服。我絕對不願拖累我的子女,她說。我以前覺得這種說詞很沉重。現在我回想她的話,她是有計畫的。她是多麼有計畫啊!她設想到這一刻了。

人們說女性是天生的照顧者,我向來憎惡其中的含義。我想要相信,身為女兒,我們不是天生要放棄我們的需求。

總有一天,或許會有一個國家,男性擔任照顧者的比率與女性相同。我描繪這個幻想國度,充滿著女性工程師與家庭主夫,新架構的多世代家庭,令人厭煩的性別窠臼被拋出窗外。

我渴望那種未來,可是目前卻要面對現實。美國的女性是照顧父母與公婆的主力。我想到這些女性,她們的父母不像我媽那樣執著於長照保險。我想到在工作、婚姻與生養子女之間精疲力竭的女性,她們別無選擇,只能「堅持下去」,因為她們的人生當中無人擔憂「以防萬一」。

我的腳扭傷時,諾亞從車庫找出一副枴杖。我沒有想到要問它們是怎麼來的,後來我終於想起它們是哪裡來的。我差點失聲大笑,那是霜之谷的枴杖,我媽收藏了二十年。

我想像她在長島住家的最後一天,即將前往紐澤西展開她的新人生。她可以帶走相簿、結婚禮物、昂貴的紗麗或心愛的紀念品。結果,她帶走了一副枴杖。以防萬一,我可以聽見她的想法。

她向來都不知道如何用我想要的方式來照顧我。她是用她知道的方式來照顧我。看到她為我和哥哥的規劃,我明白她愛我們──她當然愛我們──或許不是以我能夠理解的方式,卻是她覺得有道理的方式。

我沒有幼稚園時的手印。我沒有我們母女兩人的鑲框相片。我沒有她寫來的信。我有一副鋁質枴杖和一張萬無一失的保單。我媽就是這樣。

她不會希望我活成這個樣子,從書房跑進跑出去擦拭她濺出來的假牙清潔液,以及為她做一頓飯。她會被嚇壞了。她具有強烈意見的一面是我最懷念的一面。

小時候,我覺得她很忙。我以為那是因為她的專業生涯,其實並不盡然。她被婚姻消磨殆盡,一直被是否應該離婚的惱人問題所困。她想要離開,但不知道該怎麼做。最終導致河裡的女人滅頂的是她的恐懼與愧疚。

我眼看就要重蹈母親的覆轍。我處在一個無以為繼的局面,讓我無力照顧我的女兒。柔依不跟我分享體育課或下課時光的故事。她看得出來我很消沉。

放手。我感覺到年邁的母親說出這句話,她懂得站在河中的心情。她不會溫柔或慈愛地說出這句話。她會怒吼。妳瘋了嗎?妳在做什麼?妳就要溺死了!

她的保單是一艘救生筏。它沒有伴隨著溫馨感人的話語。她從不曾跟我說:「我愛妳,即使等我走了,希望妳也能感受到我在想念著妳。」她的計畫是以前的她寄出的信件,寫滿她永遠說不出來的話。好好過妳的人生。祝妳幸福。放我走。

送母親住進安養機構

在一個六月的晴天,天空湛藍、萬里無雲,幾乎像是一年前她搬來和我住的那天,我送母親住進安養機構。馬上,噩夢就發生了。

「我什麼時候要吃早餐?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吃了?」

「妳隨時都可以吃,媽。妳只需走去餐廳即可。」

「在哪裡?我怎麼走去?」

「我幫妳寫了告示。看到了嗎?」我在她的房間貼滿三十六級字體的告示。妳可以隨時去吃飯。直直穿過大廳就可用餐。如果妳有問題,按項鍊上的按鈕。

我特地為母親挑選了這個房間,因為這是一樓的三個房間之一,可直接走去餐廳。不像其他住院者,她不必搭電梯或是辨認樓上令人混淆的走廊,它們看起來都一樣。

「萬一我不記得看那些告示呢?萬一他們沒有蔬食呢?萬一他們叫我做一些事情呢?我不會社交。啊,這些太難了!」她的身軀因為恐懼而僵硬。她從頭到腳都在顫抖。

「聽好,媽,我會留下來陪妳吃午飯。我會帶諾亞和柔依過來吃晚飯。妳並不孤單。」

當天稍早,我準備了她最喜歡的印度料理並放在餐廳。我想這可以解決她對飲食的恐懼,同時留下好印象。

「怎麼樣?」她吃了一口後,我問說。

她低垂著頭。「沒有在妳家的好吃,」她小聲說。

我想要去撞頭。我不能告訴她,這是同一道菜。

結束用餐後,她捉住我的手臂。「妳為什麼要走?萬一他們虐待我呢?」

「媽,我三個小時後就會回來。」

那天晚上吃晚飯時,柔依掃瞄了菜單。「他們有起士漢堡!還有素食漢堡!還有冰淇淋。外婆,這裡棒極了!」

我媽沒有笑。

我們在飯後帶她回到她的房間。我們在房內時,醫護人員走了進來。「妳的營養補充品,」他說著。他朝我笑了笑。

在搬進來之前,我寫了一份指示給安養機構。我怕死了會有員工跟我媽說她在服用彌鬱停,或是有個好心的員工試著讓她去唱卡拉OK。我寫了一份她喜歡的事、誘發她脾氣的事、恐懼的事,卻假設沒有人會認真去讀。我寫這份清單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些。我對自己的女兒從來不是虎媽。結果,我反而變成母親的虎媽。

在我去探視時,我驚奇地看著。員工們顯然讀了我的清單。

「你的營養補充品,」他們說。

「我們這裡有好吃的蔬食,也有香辣料理。」

「我們絕對不會叫人去做任何活動。有的人寧可不做活動。」

「這裡的人很好,」在第三天或第四天,她不情願地說。「不過,回家和妳同住還是會讓我放心。」

母親不再問起我

去探望她,並不是一直都很容易。不只是因為她不再問起她的帳單和財務。她不再問起我。

「妳最近在寫些什麼?」「妳晚餐煮了些什麼?」「妳何時要去採購雜貨?」「柔依上學時,妳有足夠時間工作嗎?」「妳會懷念西雅圖嗎?」「妳喜歡妳的主編嗎?」「鄰居們怎麼樣?」

這些是她以前會問的問題,任何細節都不放過。她會想要知道我的生活的每個環節。她問問題,而我覺得理所當然,我們輕鬆地問答,魔法門一直都在。然後,她開始重複相同問題,而我變得惱怒。我忘記要感恩她的問題,因為我太在乎她總是忘了我的回答。

現在我們講話時,我成為傾聽的人。我試著對她沒有任何預期,但這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放任她隨意講話,就等於放任她忘記她自己。

我想念她,但這種說法並不完全正確。事實是,我想念有人可以想念。我很難想起來她以前的樣子。阿茲海默症奪走她的記憶,也奪走了我的記憶。

失智並不會猛然拽走一個人,而是緩慢吸光。你逐步、隱約地失去一個人,如此細微以致你一開始察覺不出。有時我聽到人們哀悼地談起他們仍能聽見心愛之人的聲音。我羡慕那些人。我嫉妒他們的哀傷。

瑪育迪,沙努迪,拉努迪。自從她講這些字,像拉霸機上連起來的櫻桃的這三個名字,已經過了多久了?柔依生下來後就沒有過。我女兒對我而言像是中樂透,我媽對我而言卻是輸大了。我猜想,我失去兩個她:實際的她,以及我腦中建構的她。但在這個過程中,我獲得了一些新觀點。

開心、快活、擅於社交、滿頭白髮、體型發福的女人:這是我去探望的女人。她一看到我,整個人精神都來了。「來,來,妳一定要認識我的朋友!」她大喊。

我去探視時,她常常把我當成第一次去。她試著為我導覽。她說明安養機構是如何運作。「人們想吃的時候都可以去吃。他們並沒有設定用餐時間,」她自豪地說。「還有,他們不會逼你去做活動,這很棒。」轉眼之間,她已經由新鮮人升等到導覽員了。

她的容貌變了。不只是因為她的體重增加。她的前額飽滿,眼睛不再因為猜疑而瞇起來。用醫學術語來說,她的情感也變了。她看上去很幸福。

「我選擇這個房間,因為這是在一樓,」她解釋。「如此一來,我就不必搭電梯。」

她是誰?這是個有趣的問題。當我問她印度的事或者親戚來訪時,我偶爾會瞥見以前的她。過往的體驗攪亂了她,就像舊有的肌肉被啟動一樣。我想要跟她說,妳讓我想起我媽。

我懷念她皺眉頭。我懷念她嚴厲的批評。我懷念她傲慢、自大、強悍的時候。我想念我媽。

一些來探訪的親戚是她以前斷絕往來的人,她在離婚後便拒絕跟他們聯絡。她不記得自己從前的埋怨。我很滿意這點。她會見表親,而且歡迎他們,提議為他們導覽。「你一定要認識我的朋友!」她說。

或許河中女人的故事有另一種版本。或許在她放手時,小孩學會了游泳。那個女人也學會了。他們一起在河中的時間使他們變得更為堅強。他們各自游向對岸。

我覺得我必須做到這件事,才能真正算是成人,縫合過去與現在,調合我媽的神話與現實,擁抱她,然後放她走。我思索她以前在我看來是怎樣的人。我學習她在自己看來是怎樣的人。我看著她逐漸消失。在她消褪之際,我找到我自己。

我們如今抵達不同的河岸。她拋出她的魚線,讓它飛舞。她是個說故事者,因為故事而開心。我最喜歡的時間是她不知道我也在那裡。「聽著,」她向圍成一圈的女士們說,來自佛羅里達州的,有七個孫兒的。「聽聽我以前發生的事。」她們微笑的臉龐向前倚,渴望著。她的魚線在陽光下閃爍。沒有我,那個時刻是完美的。

※ 本文摘自《我們所能承擔的,多過我們所能想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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