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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妍珠;譯/張雅眉

不知不覺中,我作為一個上班族的時間已經超過當大學生的時間了。雖然稱不上「熱情」,但我也是個一直以來都勤勞度過社會生活的三十幾歲平凡上班族。是什麼讓學生時代的我和現在的我之間畫出了界線呢?幾年的職場生活讓我失去了自在、笑容和動力。另一方面,我的帳戶有了點存款,同時還長了白頭髮、法令紋,得了火病(因生活中的苦惱無處發洩而出現的心理疾病)。不過,若要說我更具體獲得了什麼,那大概是擁有了身為上班族必備的能力。

「寬容的女人」,這是我經歷七年職場生活得來的稱號。

以前喝了兩三瓶燒酒後,隔天還能再約酒局,現在已經力不從心了。即使我一口氣喝掉了有助於解酒的飲料,還是沒能從宿醉中恢復。吐了幾次後,我下了一個全世界最容易放棄的決心:如果又喝成這樣,我就是狗,真的會變成狗。

「珠妍,妳是不是很忙?」

隔壁組的男職員──鄭小組長問我。他約莫比我大三歲,在公司裡遇到時會打招呼,如果沒有工作坊或內部活動,就完全沒有交集,我和他大概就是這種不怎麼親近的關係。這種關係不親近的男人會特地到我的座位來搭話,明顯是有要事,但我實在是摸不著頭緒。

「沒有,我不忙,請問有什麼事嗎?」

在我感到疑惑時,視線聚焦在鄭小組長的手上。不對,正確來說,是聚焦在他右手拿的格式正式的四方形白色西卡紙上。啊,竟然是請帖。真是的,我就知道,如果不是這種事,怎麼可能會親切地靠過來跟我搭話,我們可不是那種關係。

「哈哈,我下個月底結婚。不要有負擔,有空就來吃頓飯吧!」

還說來吃頓飯,一想到即將從我帳戶裡出去的錢,已經有股撕裂胸口的刺痛感湧上來了,他是不是不懂得察言觀色?如果有人問三十二歲後最大的變化是什麼,我第一個大概會選倍增的禮金費用。一直到兩年前,每每收到請帖時,我好像都還覺得很神奇又興奮。但現在對我而言,所謂的請帖就只是比每個月寄來的帳單還讓人有負擔的存在。不過,鄭小組長,我們真的是這種關係嗎?

「哇,原來你有女朋友?鄭小組長不是不久之前才分手嗎?聽說你每遇到一個人就拜託他介紹女人給你,到處都有這樣的傳聞耶!」

我心裡湧上一股欲望,好想將因為帳單感到苦悶且扭曲的情緒和刻薄的言語一同丟出去。

「喔,好的。恭喜你。當然的啊,我一定會參加。」

然而,經過長期學習後,被內化的社會生活規則和秩序,控制住我醜陋又扭曲的內心,我盡可能地將客套及溫和的指數調升到最高。

「珠妍,妳在減肥嗎?該去吃飯了吧?」

這次又是什麼狀況?

泛油光的臉蛋、光禿禿的頭頂、外凸下垂的小腹幾乎快蓋住皮帶,是閔處長。那模樣簡直就是我在連續劇裡看到的,韓國典型超過五十五歲不維持身材的上班族。

「那個……我今天不打算吃。」

「喔?我看妳的臉,昨天喝了點酒吧?一看就是和男人一起喝的,應該很有趣吧?」

「哎呦,最近連跟我搭話的男人都沒有,看來我也成了過季商品了,真傷心。」

我想到蒙娜麗莎,現在正是我需要擺出撲克臉的時候,但我又趕快做出和善的表情,笑著回完了話。玩笑就用玩笑來回應。我已經工作七年了。俗話說狗在私塾待上三年也會吟詩作樂,我累積了七年的內功,碰到這種程度的狀況,現在應該已經練就了放寬心就讓它過去的技術才對。

「嘖嘖,女人像那樣喝酒,有哪個傢伙會想娶妳?只會有奇怪的蒼蠅飛過來。不要再猶豫了,趕快抓住適合的男人嫁出去吧!」

在「社會生活」這個名詞裡,存在著非常多我單憑意志力難以支撐下去的壓力。情緒勞動、暗中較勁、多管閒事、瘋子質量守恆定律、低潮和職業倦怠。還有另一項不能遺漏的重要因素,那就是這種巧妙又隱約的攻擊。

我試著想像反駁回去。「處長,你剛剛說的話是指我是大便嗎?我聽了心情很不好。以後請你不要說那種話。」如果我這樣回閔處長,會變得怎麼樣呢?

氣氛肯定會突、然、冷、掉。

氣氛肯定會突然安靜到連吞口水的聲音都能清楚聽見,而辦公室裡所有的人都會豎起耳朵聽我們對話的內容。閔處長想必會一臉慘白且難掩慌張地回應:「珠妍,妳對玩笑的反應也太敏感了吧?」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後悔的人,究竟會是閔處長還是我?說不定我從明天起就會被人們說是敏感大王,甚至被列入公司問題人物的名單。

結果我還是沒有勇氣面對人們的閒言閒語。我靜靜看著閔處長,他一臉天真地笑著,彷彿沒有任何特別的惡意。結束這主題最好的方法,就是表現出「我對你說的話完全沒有任何反感」的樣子。我用溫和的微笑代替言語來回應閔處長。

職場生存指南

「上班族的生活白皮書」之類的雜誌或特刊專欄,根本比不上我在幾年職場生活中親自習得的經驗。光是憑著我的歷練,都可以出版好幾本書了,像是「洪珠妍的職場生存指南」、「上班族的生存祕笈」等之類的。當然,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處世之道或祕訣。然而,透過文字和言語學來的間接經驗,和直接經歷而獲得的經驗,肯定還是有很大的差異。

總而言之,我透過實際經驗體會到上班族必備的察言觀色技巧和能力,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工作技術。簡單來說就是:要懂得察言觀色、要懂得適時附和、不要忘記謙遜、要保持中庸不要太突出、不要樹立敵人等等。這些能力若用一句話來概括時,就是:

「在職場上不要太活躍,要夠寬容,才會平安又長壽。」

因此,我成了寬容的女人。

「之前妳說過的那個處長?妳不是說他本來就不會看人臉色嗎?別管他就好。」

Y打了電話過來,這是我們超過十年友情建立出來的例行規則。喝完酒的隔天,如果沒有打電話確認對方有沒有正常上班,甚至還會覺得很不習慣。

「每天在那邊擔心我嫁不出去,就算他非得管那種閒事好了,但他今天甚至問我昨天是不是和男人一起喝酒,說我那樣喝酒,有哪個男人敢要我,還說只有蒼蠅才會黏在我身上。」

「哎呦,妳幹麼跟他計較。他那個歲數與職務,看起來是因為關心才擔心妳的啊!感覺很友善啊!不要太敏感了。」

「我在他面前當然沒有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我跟妳說,我就只是笑一笑而已。」

悲劇就是從這裡開始。

「幹麼跟他計較」將發生的問題導向「反正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比起造成傷害的某人的發言,我敏感的反應反而成了問題的起點。

「太敏感」這句話,對上班族來說,終究不是稱讚。還有什麼比這句話更適合表達那些極度不適應社會生活的人嗎?「那個人太敏感了」包含「那個人做人太不圓滑、個性太強勢了、好像稜角還沒磨平、很不成熟」這類的負面意思。與敏感呈相反意思的「遲鈍」,才真的是為了安全的職場生活所需具備的要素之一。我回想起自己回應閔處長的態度,有些後悔我沒多向Y展現我遲鈍的能力成長了多少,而我又是個多麼寬容的女人。

「妳就那樣算了吼?我還以為妳又要節外生枝,害我嚇了一跳。」

「拜託,那種話是勇者在說的,妳不知道我是膽小鬼嗎?」

「珠妍啊,妳知道我們公司的那個勇者吧?」

「知道,我知道,還記得。」

那個故事不知道聽過幾回了。在Y的公司裡,有一個課長級的前輩,喜歡在有意無意間說些打壓他人的話,而某個很有骨氣的新人曾經義正辭嚴地指出那個前輩的問題。後來,比起那個有問題的發言,新人為此較真的敏感態度和指出問題的魄力,更成了人們嚼舌根的內容。不知道這是意外的發展,還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最後那個同事被貼上了「以下犯上」的標籤。Y用八卦的語氣非常興奮地說:「妳知道大家都是怎麼說的嗎?都說他故作聰明,幹麼要那麼做。」

這可不只是Y公司新進職員的故事而已。不夠圓融的人經常被說不明智、開不起玩笑、愛挑剔、不夠社會化,最終還被認為不適合職場生活。這種狀況我看過很多。因此,那些人不是被貼上適應不良的標籤後默默被邊緣化,就是不得已地漸漸發展出變得圓融的生存之道。

我無法輕易認同Y說的話。如果那個「以下犯上」的當事人,那個「勇者」是我的同事,我是否能立刻真心地跟他說聲「做得好」呢?針對剛剛閔處長的發言,我並沒有說「處長,你現在是把我當成大便嗎?」而是把這句話吞下去,收起我敏感的反應。我今天也為此真心地鬆了一口氣。

「珠妍啊,我成為已婚婦女後啊,其實妳處長說的那種話,對我而言真的不算什麼。」

「什麼?」

「沒有人會在妳面前露骨地講黃色笑話吧?大家覺得我已經是大嬸了,所以會一副講出來一起笑的樣子,直接對我說黃色笑話。把我當成『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的人那樣。我結婚後度完蜜月剛回來上班的那天,大家看到我還笑著說,我臉色變得很蒼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咧!」

明明就不怎麼好笑,人們還把那些露骨又下流的黃色笑話當作「幽默」,尤其是針對已婚的人,這種事情我也親眼見識過很多次。然而可惜的是,已婚人士和「敏感」這個詞是更不適合的組合。

「那妳回了什麼?」

「我嗎?我們那個時候不都還二十幾歲嘛!還很年輕啊,所以我也不太高興。不過我現在已經可以反擊回去了,沒有什麼啦,都是已婚婦女了。」

「妳?妳說妳那樣做?」

她不是我的朋友中最寬容、最溫和的人嗎?我想像那樣的Y在一旁附和粗魯的玩笑,真的覺得尷尬到不行。

「對啊,結婚前當別人在一旁講很誇張的黃色笑話時,我沒辦法面無表情,只是假裝聽不懂。不過現在沒辦法再那樣了。」Y接著說道。

她說得沒錯,當我們還是社會新鮮人的時候;面對外界的刺激比現在還敏感的時候;還不擅長掩飾內心情緒的時候;不論處在任何不高興的狀況下,都不能把負面的感覺表現出來的時候,我們經常使用逃避的戰略,假裝沒聽見,或者假裝沒聽懂。而這在某段期間中也確實有效。當我們到三十幾歲後,逃避的戰略終於出了差錯。對「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的三十歲的角色來說,初學者的逃避戰略已經不再奏效。我們從長期慣用的逃避戰略中跳脫出來後,改變成其他的作戰計畫。

於是我就這樣變成了寬容的女人。

「汙垢如果沾上來,我就假裝被沾到了。我現在都用黃色笑話回擊黃色笑話。」

Y無所謂地說道。

「珠妍,妳沒吃午餐嗎?妳在減肥嗎?男人不喜歡太瘦的女人。妳有看到鄭小組長未來的老婆嗎?長得肉肉的,完全就是男人喜歡的樣子。」

這是那個叫我不要穿短裙,要我為人謹慎不要落人口實,諄諄教育我的李課長說的話。性別平等意識低落、充滿隱性暴力的這個世界,難道是由特定的性別、特定的問題人物所打造出來的特別世界嗎?不對,絕不是那樣。

我擠出溫柔的微笑,對李課長說:

「哈哈,上了年紀後該減的部分減不掉,不該減的部分卻瘦了。」

寬容真的是很了不起的能力嗎?難道遲鈍才是上班族該具備的技巧嗎?

充滿隱形暴力的世界從來都沒改變過。

※ 本文摘自《三十三歲的逆襲》,原篇名為〈寬容的女人 充滿隱形暴力的世界,敏感是罪嗎?〉,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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