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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許綬南(國立臺南大學英語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一九四五年時,我父母遠走他鄉,把我們留給兩個可能是罪犯的男人照顧」。引用小說的第一句,因為這本小說的第一部相當符合一般暢銷小說的寫法,就是引人入勝的第一句,接下來是讓人喘不過氣的情節。第一句成功地勾起讀者的好奇心,暗示接下來一定會出問題。更進一步說,整本書的情節發展,繫於這一句。這裡所謂喘不過氣,指讀者透過這位青少年好奇的眼睛看世界,而且情節富於肢體和語言上的衝突,更包含了暢銷小說所必備的愛與暴力。一般來說,通俗文學比較速成,情節取勝;精緻文學則在人物的內涵。翁達傑平均一本小說費時七年,入選布克獎的《戰爭之光》當然是精雕細琢的結果。

以下介紹著重在本書所呈現的生命之愛,以及瀰漫的懷舊氣息。書分兩部分,寫法很不相同。第一部當中有許多令敘述者不解的成分,到節奏驟降的第二部會顯露出比較真實的面貌。或許是為了突顯生命的珍貴,第一部帶有魔幻氛圍。是個不需要負責任,流溢新奇與歷險的浪漫倫敦。敘述者十四歲的納桑尼──穿梭其間。他姊姊芮秋十六歲,但是他太年輕,不清楚也不太在意她的生活。

這是個謎樣的世界。在一九四五年二次大戰初結束的倫敦,一對夫妻竟然把子女交給不是很循規蹈矩的友人們照顧,父親聲稱升官到新加坡去,也沒交待何時團圓。母親謊稱在安置好子女後會前去會合,實際上卻是行蹤不明。子女彷彿孤兒,經常逃課。好多頁之後讀者才知道這兩個子女的真名。跟常來訪的一堆陌生人一樣,這些人都有面具一般的綽號。

他們還過著多重面具刺激的生活。陪伴這對子女的「飛蛾」跟「飛毛腿」以及其他訪客,或者他們在外所結交的朋友,全都不單純。譬如跟飛毛腿有一段短暫戀愛的奧莉芙.羅倫斯既是人種誌學者與地理專家,也其實為軍方觀測氣象,判斷適於軍事進攻的日子。納桑尼白天是學生,晚上則是到餐廳打工,聽一個臉上有疤的柯瑪在水槽吹噓他的性生活,跟飛毛腿用某無名人士的駁船走私獵犬或軍火,或是跟餐廳女服務生艾格妮絲──名字是街名,真名蘇菲到故事結尾才出現──在她哥哥所仲介的空房談戀愛。有一回飛毛腿有事,他們把一車走私獵犬放入夜裡的空房,兩人穿梭在狗群間戀愛,艾格妮絲甚且高興地裸體倒立。充滿天真與本能。至於芮秋,納桑尼並不很關心她,只知道她現在似乎外面有個男人。

存在主義者齊克果(Søren Aabye Kierkegaard) 在《非此即彼》(Either / Or)這本書中提到說,在倫理階段前的美學階段。在這不負責任的時期,所謂不成熟的人過著並非不道德,而是不相信有對錯,只追求感官滿足與快樂的生活。對納桑尼來說,這是段迷人的歲月。他回憶時說道;「非法的世界對我而言比較是神奇,而非危險」。在第一部的結尾,納桑尼、芮秋搭乘飛蛾所駕駛的飛毛腿的車,莫名遭受一群不明人士攻擊,其中之一跟蹤過他幾次。母親──原來本名玫瑰──和曾來訪的亞瑟.麥凱許等人突然出現搭救,後來納桑尼會從母親口中知道那一晚飛蛾為了救他傷重致死,但這已經是至少一九五九年以後的事了。

如果說第一部呈現出青少年生活的奇妙、迷惘、不確定,和不安,第二部的寫法出人意表,焦點放在納桑尼無力尋回,也不能釐清過去。翁達傑維持了人物的不透明性與懸疑感。創作的忌諱之一是冗長的獨白,翁達傑卻能在比較缺乏衝突的第二部,憑藉其富於散文詩的流暢文筆,營造出濃厚的懷舊氛圍,以及生命思考的深度。

在第二部翁達傑迅速製造出強烈的失落感。這部分開始時時間已過十四年,納桑尼二十八歲。未婚。到母親過世十年時,他會前往英國情報單位的檔案室工作。因為這個工作機會,他嘗試去挖掘他母親情報工作的過去,但是資料極少。也曾經去尋訪舊友,渺無音訊。他說:「被埋葬而沒沒無名的不只是我母親的過去。我覺得我自己也消失了。我失去了我的青春」。納桑尼不多說明這十四年間發生了什麼。這種奇怪的省略,呼應歲月的遺失,也暗示他內心傷口之深。他後來寫道:「如果一個創傷很巨大,你將無法把它變成可以說出來的東西,最多是勉強寫下來」。但就連納桑尼最後所能寫出來的過去,也貧乏得可憐。

哲學家巴迪烏(Alain Badiou)稱一件無法逆料的事情的發生為事件。愛情也是事件的一種,靠的是雙方不停歇的付出與經營。不過,忠於事件,並不意謂就一定會達到滿意的結果。當納桑尼十四歲時,有一晚在泰晤士河的駁船上,艾格妮絲畫了張素描,「她畫的……是我……不是試圖認識自己,而是專注在別人身上的人。即使在那當下我也知道那才是真相」。他想要多看多聽,但是對自己是什麼,或該做什麼,沒有興趣。

納桑尼後來努力想找回這一段生命,但是人生不是他所能掌握的。他曾經說:「我在一本書中看到的人,也就成為我學習的對象。我渴望跟他們一起經歷難以抵擋的冒險,甚至是跟一間小餐廳裡的女孩的一段浪漫戀情。而除非我採取行動,而且堅持,否則她就會從我生命中消失。因為命運就是這樣」。但真相是堅持不見得有用。全書近尾聲時,納桑尼意外遇到飛毛腿,後者表情異常冷淡,但他在對方的家裡發現一片布,上面繡有「我曾經常徹夜醒著,期盼一顆更大的珍珠」。他想起多年前艾格妮絲曾說過類似的話。猜到他們已經是夫妻,也懂了飛毛腿何以冷淡。

這些多情與無情,呼應翁達傑向來對界線的質疑,以及他對陌生人的看法。在納桑尼陪飛毛腿走私獵犬時,「飛毛腿對於繼承或擁有什麼從來不多愁善感。他鄙夷犬隻的血統,對人類也一樣」。在納桑尼的家裡,成員間的關係不比這一對子女跟父母的關係疏遠,但因為這種既陌生又不陌生的關係充滿祕密、不確定與不安全感,這也說明為什麼納桑尼一再提到地圖。在他重建他母親的過去時,納桑尼提到戰時英方刪去路標,以迷惑德軍,也想起他自幼以來對地圖的執迷:「或許這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在倫敦時會如此執著地畫著我們住家附近的地圖,才能感到安全」。

講故事有相似的功用。納桑尼在檔案室難以找到關於他母親的資料,同時還必須上報哪些史料必須銷毀,以重建對英國較為有利的歷史。地圖跟講故事一樣,幫助他揣摸事情破碎的真相。納桑尼說:「我在這個時刻過濾這週內蒐集到的一切。事實、日期,還有我正式跟非正式的研究都漸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我母親跟馬許.費倫之間,我有一半靠著做夢形成的,漸漸演進的故事」。此外,他也想像艾格妮絲如何因為十七歲懷孕,卻又找不到他,最後嫁給了飛毛腿,生下的女兒有「珍珠」這美妙的名字。從這一點來看,敘述者用祝福彌補遺憾。但為何整場探索獨獨漏掉納桑尼那神祕的父親呢?

批評家提到翁達傑跟他的父親本就疏離。但這無法說明何以在他的《家族簡史》(Running in the Family)裡,他的父親扮演吃重的角色。也有批評家根據《戰時燈火》裡納桑尼所幻想的母親跟馬許.費倫之間的婚外情,揣測這個男人或許是他的父親。書中母親「有一次對我坦承說,我難以捉摸的父親比任何人都更會建築堤防跟高牆來抵擋過去」。還有一次洩露說他受了傷。父親音訊杳然,與第二部人生易逝難解,及其所連帶的強烈的失落感這個主題一致。

本書書名「戰時燈火」既指戰時為了空襲,倫敦市區僅有微弱的燈光照明,也指反映在雲層的微光。後者暗示凡事必有後果。為了保護他,母親教他下棋,並且用一場棋賽說明要不分心才能克敵致勝。但不論如何謹慎,她在故事結尾被大戰時的敵人成功追殺。故事結束於納桑尼「在那夜鶯地板上大聲地走路」,「那噪音地雷會在有任何人入侵她(納桑尼的母親)的領域發出警示」。母親的設計顯然無效。

如此,《戰時燈火》幫助我們體會一件事:人生美妙難解,但過去的並不會過去,而是轉成餘暉。遺憾與錯誤終究免不了,正如我們終究必須為過去負責。但我們最後還是可以向有幸遭遇到的這些既陌生又不陌生的人表達感謝,畢竟他們構成我們生命的內容。

※ 本文摘自《戰時燈火》導讀,原篇名為〈過去的並不會過去〉,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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