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格.布雷格曼;譯/唐澄暐

接下來幾個月,有數百人造訪了史丹利.米爾格蘭(Stanley Milgram)在耶魯大學的實驗室。他們成對抵達,然後依抽籤指派其中一人擔任「指導者」的角色,另一個擔任「學習者」的角色。指導者安排坐在一台巨大的裝置前面,有人跟他們說那是電擊機(shock machine)。接著,會有人指導他們對隔壁房間裡、用皮帶綁在椅子上的學習者進行記憶測試。每答錯一題,指導者就得要按一個開關來加以電擊。

其實,學習者始終都是米爾格蘭研究團隊的某名成員,而那台機器根本不會送出什麼電擊。但指導者並不知情。他們以為這是研究懲罰對記憶的效果,沒察覺這研究其實是在研究他們。

一開始電擊很弱,僅僅十五伏特。但每次學習者答錯,就有一個穿灰色實驗袍的人指示指導者提高電壓。從十五伏特來到三十伏特。從三十伏特來到四十五伏特。然後如此這般下去,不管隔壁房間的學習者慘叫多大聲,甚至進入了標示著「危險:劇烈電擊」的範圍後也還是一樣。到了三百五十伏特,學習者整個撞在牆上。那之後,他就沒聲音了。

米爾格蘭已經先請四十來位心理學家同行預測他的受試對象願意做到什麼地步。他們一致說,頂多百分之一或二的人──只有徹頭徹尾的精神病態──會一路堅持到四百五十伏特。

真正的電擊震撼在實驗結束後才到來:有百分之六十五的研究參與者一路做到了最極限,送出了滿格四百五十伏特。看來,那些普通的老爸、老友和老公似乎有三分之二都願意電死一個路人甲。

為什麼?因為有人叫他們這樣做。

當時二十八歲的心理學家史丹利.米爾格蘭從此一舉成名。幾乎每一家報紙、電台和電視台都報導了他的實驗。「百分之六十五測試者盲目聽從命令施加苦痛」,《紐約時報》頭條這麼寫著。報紙問道,什麼樣的人能夠把幾百萬人送進毒氣室?從米爾格蘭的研究結果來判斷,答案非常明確。我們全體。

身為猶太人的史丹利.米爾格蘭,從一開始就把他的研究呈現為猶太人大屠殺的終極解釋。相較於穆札弗.謝里夫假設一旦不同群體對峙就會開戰,以及金巴多(和米爾格蘭是同窗)聲稱我們一旦穿上制服就會變成怪獸,米爾格蘭的解釋比那些都精良太多。更有智慧。而且最重要的是,更令人不安。

對米爾格蘭來說,一切都取決於權威。他說,人類是會盲目遵從命令的生物。在他位於耶魯大學的地下實驗室裡,成年人退化成不思考的孩子,退化成訓練有素的拉布拉多犬,在有人下令「坐下」、「握手」或者「跳下橋」的時候欣然服從。這和那些戰後仍把同一句老話講個不停的納粹相似到恐怖,他們說的那句話就是:Befehl ist Befehl ──軍令如山。

米爾格蘭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人性裡帶有內建的致命瑕疵──這種缺陷讓我們有如溫順小狗,卻做出最駭人聽聞的事。「如果一座滅絕營蓋在美國,」這位心理學家聲稱,「就能在任何中等大小的美國城鎮裡為這些營地找到足夠的員工。」

當你在寫一本擁護人性善良面的書時,你的名單上會有幾個強力挑戰者。但我這份名單上的榜首是史丹利.米爾格蘭。就我所知,沒有哪個研究能像他的電擊機實驗一樣令人懷疑人性、一樣令人沮喪,同時又一樣有名。等到我花了幾個月的研究完成時,我認為已經蒐集了足夠的彈藥來了結他的遺產。首先,就有他最近才向大眾公開的個人檔案。到頭來那些檔案裡有不少不可告人的祕密。

「當我聽說可以取得檔案素材的時候,」我去墨爾本拜訪吉娜.佩里時她跟我說,「我就急著想看穿幕後。」佩里所謂的「幻滅程序」從此開始,並以一本砲火猛烈的書記錄下她的發現,讓這個程序盛大收尾。她揭露的事情,使她從米爾格蘭粉變成了兇猛的批評者。

我們先來看看佩里找到什麼。同樣地,這故事在說的,也是一個執著的心理學家追求著聲望和讚揚。這個人進行了誤導和操弄,來得到他所要的結果。這個人刻意把強烈的痛苦,強加於只是想來幫忙而信任他的人。

時間是1962年5月25日。實驗的最後三天開始了。將近一千名志願者已經輪流用過了米爾格蘭的電擊機,此時米爾格蘭發覺少了什麼。照片。

一台隱藏攝影機很快安裝完畢,以便錄下參與者的反應。米爾格蘭就是在這幾場試驗中,找到了他的明星受試對象,一個日後姓名會等同「惡的平庸性」的人。或者應該說是他的假名:弗雷德.普羅基(Fred Prozi)。只要你看過米爾格蘭實驗的影像,隨便那數百部紀錄片中的哪部,或者在YouTube上的片段,那你應該都看過普羅基活躍的模樣。讓米爾格蘭想傳達的訊息正中要害的,就是弗雷德.普羅基的錄像。

我們看到一個面容友善、五十歲左右的魁梧男人,很明顯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做著別人吩咐他的事。「可是他可能會死在裡面啊!」他悲痛地喊著──然後按了下一個開關。觀眾看著劇情開展而入迷,既不敢看又忍不住看普羅基能做到什麼地步。

這對聳人聽聞的電視節目來說很重要,而米爾格蘭很清楚這一點。「了不起。」他這麼形容普羅基的表現。普羅基「徹底的棄守和高漲的緊張」令他激動不已,於是決定將這人封為他電影的主角。如果你覺得米爾格蘭聽起來比較像導演而不像科學家,那你並沒有離實情太遠,因為他就是做了導演才真正大放光采。

任何偏離他劇本的人,他都會以強大壓力逼迫就範。穿著灰色實驗袍的人──米爾格蘭雇用的、叫作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的生物學老師──會嘗試多達八或九次,來讓人們繼續按更高電壓的開關。當一名四十六歲的女性把電擊機關掉的時候,他甚至跟她吵了起來。威廉斯把機器重新打開,然後命令她繼續做下去。

「你聽這些錄音會覺得,所謂對權威的奴性服從,」吉娜.佩里寫道,「聽起來更像是霸凌和脅迫。」

關鍵的問題是,受試對象本身是否相信自己在施予真正的電擊。在實驗之後沒多久,米爾格蘭寫道:「除了少數以外,其他實驗對象都相信實驗情境的真實性。」然而他的檔案裡卻充滿了參與者表達懷疑的陳述。如果你想想這個情境看起來會有多古怪,那麼,會有這種陳述也就不意外了。你真的指望別人會相信,在耶魯這種名聲響亮的機構裡,在科學家滴水不漏的注視下,會有人被折磨到死?

研究結束後,米爾格蘭寄了一份調查表給參與者。有一個問題是:你覺得這情境有多令你相信?十年後他總算公布他們的答案,寫在他談實驗的書的最後一章。我們就是在這邊發現,只有百分之五十六的實驗對象相信他們真的在給學習者施加痛苦。而且還不只如此。一份由米爾格蘭的助手所進行、但從來都沒有發表的分析顯示,如果人們相信電擊是真的,那大部分的人都會停手。

所以,如果有一半的參與者覺得這整套安排是假的,那米爾格蘭的研究會得出什麼東西?公開場合中,米爾格蘭都把他的發現描述成「深刻而令人不安的人性真相」。私底下,他自己有所懷疑。「這一切的大吹大擂,到底代表的是一項重大科學成果,或者僅僅是有效的戲劇效果,」他在1962年6月的私人日記中寫道。「我傾向接受後面這種解釋。」

當米爾格蘭於1963年發表研究結果時,他的電擊實驗大獲惡評。「目睹不敢相信的折磨」、「卑鄙」以及「與納粹人體實驗同一等級」只是其中幾種媒體描述他所作所為的說法。公眾的強烈抗議,導致實驗研究產生了新的倫理方針。

那段期間裡米爾格蘭還守著另一個祕密。他選擇事後不讓約六百個參與者知道實驗裡的電擊不是真的。米爾格蘭怕他研究的真相洩漏,使他從此再也找不到受試對象。所以有幾百人就這樣一直以為自己曾把另一個人類電死。

「我還真的去查《紐哈芬紀事報》上的訃聞,實驗後至少查了兩星期,」後來有一個人這麼說,「看看我是不是涉及並促成了某個所謂學習者的死亡。」

米爾格蘭的研究似乎無庸置疑。固若金湯。就像拒絕死去的殭屍,怎麼殺都會爬回來。「人們試過把這研究打倒,」一位美國心理學家說,「但它總是屹立不搖。」顯然,普通人類是能夠對其他人類做出恐怖殘忍行為。

但為什麼呢?如果我們生來就要親切,為什麼幼犬人會按下四百五十伏特的開關呢?

這就是我需要回答的問題。

我第一件想知道的事情是,米爾格蘭的服從實驗是否真有測試到服從性。就以他寫給威廉斯──穿灰色實驗袍的「實驗者」──的劇本為例,這套劇本會指揮他給不聽話的實驗對象四個特定的「激勵」。

首先:「請繼續。」

接著:「本實驗需要你繼續。」

那之後:「你繼續進行有很重要的意義。」

只有到了最後是:「你別無選擇,一定要繼續。」

當代心理學家指出,只有這最後一行才是命令。而當你聽錄音帶時,很明顯地,只要威廉斯說出這些話,每個人都會停下手。其效果是立即的「抗命」。1961年是如此,而那之後舉凡別人複製米爾格蘭的實驗時也會如此。

針對米爾格蘭電擊機實驗數百次流程所做的仔細分析顯示,灰袍人變得愈霸道,實驗對象就愈不服從。換句話說:幼犬人沒有無腦地遵循權威命令。結果發現,我們徹底厭惡發號施令的行為。

那麼,米爾格蘭當時怎麼有辦法誘導他的實驗對象一直按開關?英國廣播公司監獄研究幕後的心理學家亞歷山大.哈斯拉姆和史蒂芬.雷徹,想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理論。參與者並沒有屈服於灰袍實驗者,反而決定加入他這邊。為什麼?因為他們信任他。

哈斯拉姆和雷徹注意到,大部分自願參與研究的人是有意幫忙而到來。他們想要幫助威廉斯先生進行研究。這就說明了,為什麼當米爾格蘭在一間裝潢樸素的辦公室實施實驗、而不是在耶魯大學的典雅環境裡進行實驗的時候,整體善意的百分比就會降低。這也可以說明,為什麼訴諸一個科學目標的「激勵」(好比說「本實驗需要你繼續」)最有效,也說明了為什麼參與者的行為不像是沒有靈魂的機器人,而是帶著懷疑遭受折磨。

一方面,指導者認同那個穿灰色實驗袍、一直重複說整件事是為了科學益處的人。但另一方面,他們無法忽視另一間房裡學習者受的苦。參與者就算繼續按下個開關,他們也反覆地喊著「我再也受不了了」以及「我不幹了」。

有一個人事後說,他是為了他腦性麻痺的六歲女兒才堅持下去的。他希望醫學界有一天可以找到解方:「我只能說我當時──跟你說,就這樣講啦,只要是能,呃,幫助人類的話,什麼事我都願意做。」

事後當米爾格蘭跟受試對象說他們的貢獻會對科學有益時,許多人都如釋重負。「我很高興能幫到忙」是典型的回應,另外有人說:「只要能有好的結果,你們就用盡方法繼續實驗吧。在我們這個混亂瘋狂的世界裡,一點一滴的善意都是必需的。」

當心理學家唐.米克森(Don Mixon)於1970年代重複米爾格蘭的實驗時,他得到了一樣的結論。他後來談到,「事實上,人們會竭盡全力為善而吃盡苦頭。人們埋首於試圖為善……」

換句話說,如果你催促人催促得夠用力,如果你一直戳一直刺激,又拐騙又操弄,我們之中的許多人確實是有能力為惡沒錯。通往地獄的路是善意鋪成的。但邪惡並不是就在表面底下;它需要費盡工夫才能扯出來。而且最重要的是,邪惡得要披上行善的外衣才行。

本文介紹:
人慈:橫跨二十萬年的人性旅程,用更好的視角看待自己》。本書作者/羅格.布雷格曼;譯者/唐澄暐;出版社/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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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服從權威
  2. 平凡的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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