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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決審評審沈如瑩

踏進旅店六樓的會議室,趁簽到時瞄了一眼名單,打從心底懷疑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口罩之後看似面無表情,其實內心正在大喊救命,得使盡全力才能讓自己不轉頭拔腿就跑。

接到金典獎的邀請時,我第一反應是先問「有沒有找錯人」,因為自己從來不曾擔任過評審,更非文學界人士。答應之前雖然極為猶豫,但抱著榮幸、好奇與期待的心情,還是決定一試。會議開始前,蘇碩斌館長說明評審產生方式基本上是從名單中隨機抽選,我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跨領域」代表。整個評審過程中,位置被安排在角落的我,無論對於入圍書目或者評選過程,在參與其中的同時亦很自然地抱著一雙好奇的眼睛從旁觀察。

會議的第一步是推選主席,由小野老師擔任,評審方式則在大家討論後決定立刻進行假投票,視結果決定後續討論流程。我以往在書店通路工作時,曾有一段時間參與挑選每月推薦書,因此深知選出的名單是各種考量後的結果,甚至投票和討論的形式也都會對結果造成巨大影響。正如小野老師在第一輪假投票後所言:「最高票者並不代表一定是最好,而是大家最有共識的作品。」

在這輪每人八票的表決後,未得票的作品共八本,大家暫無疑義,午餐後便開始逐一討論有得票的二十二部作品,除了投票予該書的評審必須發言外,其餘自由發言。要在這六位評審前開口實在太困難了,就算瞪著手機上的筆記,講話還是支支吾吾的,整個下午手心冒的汗浸溼了整條手帕。例如我十分喜歡的《DV8:私家偵探2》,儘管情節精采道地,收尾卻因過於全知角度而未能說服所有人;而一開始票數並不高的《老派少女購物路線》,在數位評審附議後一路挺進。整個下午,就在平和冷靜但互有堅持也互相說服的過程中進行,一晃眼已是四小時過去了。

第二輪假投票在這二十二部作品中選八本,但採取積分投票,即最喜歡的書給八分,其次七分,依此類推。結果與上午相較頗有增減,而且高低分落差甚大,票數集中在前九名,眼看結果就要呼之欲出,才發現三天兩夜的評審模式的確有其道理:散會後大家可以重新閱讀作品,思考的不只是作品的好壞,也必須考量「金典獎」是什麼?甚至,「文學」又是什麼?研究文集《張愛玲的假髮》、劇本集《婦女生活十一種》和圖畫書《情批》要如何放在同一個天平上討論?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在評審討論的過程中可以略窺一二:在影視圈耕耘多年的小野老師,欣賞具有「電影感」的作品;人稱「航叔」的資深出版人、小說家陳雨航老師,對文字細膩的作品情有獨鍾;譯作等身的陳榮彬老師看重作品的創意強度;專精於詩與性別書寫的李癸雲老師,對詩的分析透徹、說服力強大。蔣亞妮老師對作者的書寫企圖觀察入微;李屏瑤老師分析作品之餘,多了一分創作者的共感。而我這個閱讀習慣甚為雜食的書店/出版工作者,最關注的還是作品能否打動我。

綜觀今年入圍作品有幾項特點:今年小說來勢洶洶,其中不少作品取材自真實事件和歷史,看得出作者無一不卯足心力考證、田調,但如何在史實之上成功建構一座想像之城,《南光》《島之曦》《藍屋子》《殖民地之旅》都各有缺憾,不過這些作品也反映出近年台灣文史日益受到關注,此類作品成為想要了解自身歷史之讀者的引路磚。另一方面,《新寶島》的「大交換」設定腦洞大開,為思索台灣定位開創出全新視角;《零度分離》則以科幻形式包裹對「人」的關注,文筆精巧節制,在冷酷的人工智慧之下書寫無盡溫柔。而在不同的命題上也呈現多元書寫角度,「疾病」可以是《間隙》的平靜豁達、《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在文學之路上的堅持,或是《別送》的千迴百轉;「追尋」可以是《女子山海》為女性自然書寫開拓的新風景,也能如筆觸乾淨如天山之雪的《馴羊記》般虛實交錯。

思索一晚後,隔天下午大家回到會議室。這次討論重新省視所有三十本入圍作品,大家拉票完畢後便進行正式投票,選出八本得獎作品。結果稱不上太意外,仍有事前看好的作品意外落馬成為遺珠,但名單既已出爐也都同意接受。隔天早上選出百萬大獎得主,情勢是兩強相爭,開票時竟然異常緊張,最終由《別送》勝出。順利結束後大家合照、留在會議室享用主辦單位提供的台南小點,現場充滿「一起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務」的輕鬆感。

對我而言,每閱讀一本文學作品都是一趟旅程,而從接到邀約、密集閱讀作品到評審會議,則是一場關於文學創作的洗禮,感動於近年台灣創作能量之豐沛多元。只是下一次(如果還有下次),我一定要好好準備小抄,別再那樣支支吾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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