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嘉心

我對於「工」這個詞的反思來得很晚,大學以前,除了念書,我基本上不會思考別的事。直到大學修讀社會學以後,我才從職業分類、階級意義上重新理解「工」這個字。「工人」這個詞的意義,也開始與我過去過度寬泛認識、從父親形象而來的理解變得不同。

也許是知道自己已經不太可能從事父親的職業,也可能是叛逆的青春期已經過去,我對於父親工人身分的那種淺淺抗拒,早已煙消雲散。從社會學中,我看到更多「工人」的定義,也更注意到父親語境之中的工人,包含了各式各樣的涵義,而他對於自身職業的認同也相當複雜。這讓我不禁想挖掘一直以來都稱呼自己為「工人」的父親,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職業身分?

在學術上,最粗略的分法,可依照「技術含量」的不同,將工人分成「技術工人」與「非技術工人」兩種類型。技術工人,是相對於流水線上的非技術工人而來,他們的差別來自於勞動行為。勞動行為通常可分成「一般勞動」與「特殊勞動」。特殊勞動,會受到勞動原料性質以及勞動產品雙重限定而面臨種種限制與規定,工人必須透過訓練和練習,來將每位工人都具備的一般勞動力轉化為特殊勞動力。

簡單來說,具有普通勞動力的工人,因為所屬產業需要,經過長時間的訓練與經驗累積,獲得了從事該產業必須的知識與技術,並因而成為特殊的勞動工人,也就是我們所謂的技術工人。

就如同我們在港都拖車師傅養成過程中所看見的,技術工人不但必須花費更長時間培養,他們的工作待遇也與非技術工人大不相同。不過,訓練時間也不能完全定義從業者的技術含量,美國政治經濟學家哈里·布雷弗曼(Harry Braverman)就曾說,技術、非技術或者特殊、非特殊等工人的分類,並非「自然」無須說明的,而且技能的等級,也不是從這些稱號就能觀察到的。 2 事實上,學術上的定義與分類,確實不比從業師傅實際體會到的分類更為貼近現實。

烏手/做工的/師傅

父親在面對業外人士時,會說自己是「做拖板車的(tsò thua-pán-tshia–ê)」、「烏手(oo-tshiú)」,而在業內自我介紹,或是對我和弟弟發出威脅時,則會以「工人(kang-lâng)」、「做工的(tsò-kang–ê)」來稱呼自己的職業。

母親對父親職業的稱呼就比較混雜,她會交錯使用「做拖板車的」、「烏手」、「工人」這幾個詞彙。早年我比較常聽到母親使用「烏手」和「拖板車工人」來介紹父親的職業,晚期則比較常聽見她形容父親是「做拖板車的」。

父母親對於父親職業的不同稱呼,是很有趣的區別,代表從業者與非從業者在職業稱謂上的認知不同。

在台灣,一般人稱呼技術工人會使用「師傅」;而面對接觸油污、鐵鏽、工作環境較為髒亂的產業工作者時,會稱之為「烏手」。然而絕大多數的從業者對業外的人提及自己的工作身分時,都會說自己是「工人」。

深入探究這幾個詞彙,會發現這當中隱含著從業者必須具備的技術條件、工作內容以及社會身分,我們可以從底下幾位師傅的詮釋來說明:

黑手就是修理工程的人,負責做這些修理的。早上起來就開始碰油,全身烏趖趖(oo-sô-sô) 的啦。(父親)

師傅是比較高,他們技術比較可以做師傅,工人比較下一點點,真的要比就是這樣。烏手就只是比較黑一點而已,不代表比較差。(麒仔)

不認識的,大家都嘛稱呼「師的(sai–ê)」,沒有人會叫工人(kang-lâng)、工仔(kang-á)。像人家要進來修什麼,不是很認識的,都嘛說「師的,我要做什麼」這樣。沒有分說師傅、烏手、工人,我覺得都一樣啦。(麒仔)

細緻分析起來,「黑手(烏手)」一詞包含著工人的工作內容,包括汽機車修理、輪船機械工等必須接觸鐵鏽、油污的職業類別;而「師傅」一詞則在師徒制的技術傳授方式中,代表著可以獨立作業且技術足以指導學徒的有經驗者。

在台灣的社會脈絡中,正如麒仔所言,「師傅」同時也是一般社會大眾對於專門技術持有人的一種代稱;而工人,則是從事製造、加工的第二級產業從業員(無論持有技術與否)共通的自我稱呼。比起指稱範圍廣泛的「工人」一詞,「黑手」更特別給人從業環境髒亂、身上沾滿黑色油污的印象,比起「工人」,形象更為鮮明。

但若是從這群師傅的語境中認真探究起來,無論是「師傅」、「黑手」或「工人」,每個名詞背後所蘊含的意義,都具有多種細緻的面向,也有或大或小的差別。許多師傅共同同意的稱呼「工人」,包含的範圍廣泛,可以讓他們表達自己與士、農、商的差異,呈現出他們是依靠體力勞動換取所得的群體,在這樣的語境之下,他們並不會特別將技術與非技術從業者切割開來。

但回到自己的業內,他們可以很清楚區分誰的技術能稱為「師傅」,誰被稱為師傅只是一種「客套」,也因此他們雖然對外皆同意自己是「工人」,但在業內卻不會用「工人」來稱呼自己,而會使用能代表技術與經驗的「師傅」、「半桶師」、「師仔」來辨識從業者的差異。

這些只有從業者才能分辨的複雜語境,自然不是我母親所能理解的,因此她對於父親職業的介紹,才會與父親有些微妙的不同。

但無論「黑手師傅」這個稱呼背負了多少叱吒業界的高超技術,或是歷經多少時光的千錘百鍊,它在台灣的社會觀感中,仍然是雙手油污、全身污漬,在黑油與工具機之間穿梭的「工人」。

師傅在面對同業或工廠老闆時,儘管都具有一些話語權,但面對大眾社會觀感,也免不了自我妥協,從而在教育子女時出現「自我貶抑」的現象,說出「不好好念書,就跟我一樣」這樣的話來。

註釋

2 哈里.布雷弗曼(Braverman, Harry),佚名譯(1988)《勞動與壟斷資本》(Labor and Monopoly Capital)。台北:谷風。

※ 本文摘自《我的黑手父親》,原篇名為〈父親的職業欄〉,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