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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琳娜.瓦耶荷;譯/范湲

一九三四到三六年間,喬治.歐威爾曾在一家書店擔任半天的助理工作,他在著作《書店憶往》(Bookshop Memories)中提及,如果你不曾在書店工作過,你很容易會把它視為天堂,在擺滿了牛皮封面精裝書的書架間,總有年高德劭的耆老漫步其中……。事實上,書店裡的顧客並非都像艾力克.布萊爾(這是歐威爾的本名)期望的那樣古怪又可愛的,而且,眼看著自己鍾愛的書總是乏人問津,作家其實也氣得咬牙切齒。在此必須特別提醒的是,朋友們印象中的艾力克是個被動又孤僻的書店店員。看來,他似乎缺乏創意,無法打造一個能夠有效管理書籍王國的超能力人物。或許,他並不了解,書店業者是個佯裝者,是個魔法劇場裡的魔術師。

「夢想載體書店」的大片落地窗讓燦爛陽光如瀑布般流洩入內,愛娃和費利斯在我面前暢談他們對延續舊時代咖啡館藝術和文學講座傳統付出的努力。他們希望這些講座(相遇的偶然,重逢的機會,提供建構文化棲息地所需的各種展覽、計畫、歡騰和概念)能拋磚引玉,參與活動者從靦腆寡言到能言善道皆有。書店業者對這份行業的投入,造福了出版社的崛起、插畫家的榮景,以及作家的功成名就。當一家像「夢想載體」這樣的書店關起大門時,我們體驗到的那份孤寂竟是如此難以承受。

我知道,我所住的城市是一個天候惡劣但書店好客的地方,對於無可救藥的嗜讀重症者來說,這是何其幸運的安排,我們所需的僅是好整以暇地穿梭在精挑細選過的書籍當中,撫摸、詢問,並尋找新發現。誰知道,如果一陣北風颳起──我們的冬季裡常見它橫掃過境,鞭笞著我們的體膚,吹斷了樹幹枝葉,攪亂了我們的頭髮,奪走了我們站立的平衡度,把風沙吹進我們的雙眼⋯⋯,足以讓我們習慣應付無形的對手。這樣的天候迫使我們更常待在家裡,也讓這座城市成了西班牙閱讀人口最多的地方之一。

寫作材料都收集齊全之後,專題報導看來已經定案,但我卻在此時突然發現一個令人不安的細節,一個被遺忘的轉折,另一篇待寫文章的陰影。事情就這麼偶然發生了,就和所有後來看似不可避免的事情一樣,該來的總是逃不掉。我在「卡拉莫書店」和巴可閒聊,沒有筆記,也沒有錄音,兩人輕鬆交談,偶爾夾雜著結束談話的姿態動作──清清嗓子,把原子筆蓋套回去。在他那個吊掛著書本和紙鶴的花園裡,巴可回憶了三十年前書店剛開幕的情景,談起了當時的他透過書籍投入城市生活的渴望,以及恐懼。因為他的緣故,我才發現我們也有西班牙版的「碎玻璃之夜」。

西班牙版「水晶之夜」

每當憶起「民主轉型」的年代,母親總會一手按住胸口。那是言語表達之外的補充強調,關於她的青春時代,她總是這樣形容:「心臟病發的年代」。但從來沒有人跟我提過的是,在那個歷史動盪的時期,書店業者在第一線承受了極大的恐懼。長達數月期間──動亂巔峰從一九七六年持續到翌年春季,舉凡馬德里、巴塞隆納、薩拉戈薩、瓦倫西亞、旁普羅納、特內里費島、哥多華、托洛薩、格喬、巴利亞多利德等城市的多家書店,當時成了一系列恐怖攻擊的目標,讓人回想起弗朗索瓦絲.芙蘭珂在柏林最後幾天的氛圍。

因為,當時有多件攻擊行動是由一個名為「希特勒指揮軍團」的團體所為。在他們的公開聲明中,指責了書店販售馬克思主義、自由派和左派著作的行為。「每兩週一家書店遭受攻擊」,當時有媒體刊出這樣的標題。超過兩百家書店遭破壞,有幾次恐攻事件甚至造成傷亡,例如:薩拉戈薩的「門廊書店」。暴力恐攻方式很多樣:匿名信函、言語威脅、電話通知將有炸彈爆炸、刻意縱火、自動步槍掃射、左輪手槍射擊、潑灑墨水、放置爆裂物,有時甚至將排泄物塗抹在書店櫥窗上。

「門廊書店」舊址在巴塔薩.格拉希安街角。一九七六年十一月的某天夜裡,強力爆裂物在書店前爆炸。大門和櫥窗上的鋼條被炸成鐵片,厚重的金屬板變成彈片,全部往四面八方爆炸奔竄。強大的爆炸威力將廣場旁的石砌門廊震出斑駁裂痕。那是數月內的第五起恐怖攻擊。事件發生之後,沒有人因此被逮捕。書店主人荷西.阿爾克魯多在媒體發表公開宣言:「我賣的只是書籍。因此,我認為這些攻擊事件應該不是針對我來的,雖然我是負責人;我想,他們的攻擊對象是文化。如果找不出明確的處理方式,我們最後只能關掉這家書店,因為我們有自知之明,我們根本沒有任何能力或資源對抗炸彈攻擊。」

這家脆弱書店挺過了暴力脅迫。多年前,我在書店內一座座如小島般的書堆間玩捉迷藏,一邊聆聽著(當時並不知道是誰)查理.帕克的爵士樂,在此同時,我父親已捲起了袖子,沉浸在書堆裡挖寶的樂趣,或和荷西.阿爾克魯多長時間交談,言語中盡是拐彎抹角的文字遊戲。我當時還是個小女孩,那些緩慢、流暢、詭異且艱澀難解的話語,在我聽來就像是咒語。對於當時的我而言,交談是成年人生活的重心。

穿防彈背心工作的書店店員

書店向來都是遭人圍攻的庇護所。至今仍是。書店業者自認是不穿白袍的醫生,卻不只一次在艱難狀況下需要穿著防彈背心工作。

一九八八年,魯西迪出版諷刺小說《魔鬼詩篇》後,快速引爆了一連串審查和暴力事件,而且首度演變成全球事件。印度一位部長指控這本小說褻瀆,從此引爆了導火線。一週後,數千份拷貝書中爭議性內容的影本在多個伊斯蘭研究中心流傳。一九八九年元月,電視螢幕上播放著伊斯蘭教徒在街上焚燒這本書的畫面。抗議事件蔓延全球,短短數週內,本書作者在倫敦寓所幾度收到死亡威脅。

一群混亂群眾攻擊位於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馬巴德的美國新聞中心,五個人在暴亂中死於槍擊,當時,暴動群眾大喊:「魯西迪,你只有死路一條!」同年二月,什葉派精神領袖何梅尼決定嚴厲對付這本對宗教大不敬的書籍,並發布賜死教令,公開鼓勵教友以最快的方式處死作者,以及協助發行和編輯本書的所有相關人士。一枚炸彈在加州柏克萊一家書店被引爆,接著在倫敦和澳大利亞其他地方也陸續發生炸彈縱火攻擊。

本書的日文版譯者五十嵐一慘遭謀殺;義大利文版譯者卡布里歐洛遭人毆打,而挪威版的發行人倪加德在住家門外挨了三槍。全球各地有許多書店遭破壞和洗劫。三十七人在另一場示威抗議中身亡。書商「企鵝出版社」始終無意將本書從書店下架,即使事件已牽連書店工作人員被迫穿防彈背心上班。魯西迪過了十一年藏匿的生活。一九九七年,懸賞斬首的獎金高達兩百萬美元。

《魔鬼詩篇》在書店開始販售後數日,宣傳活動正如火如荼進行中,一位印度記者趁機採訪了魯西迪。「您沒想過這本書會引起騷動嗎?」他這樣問道。作家斬釘截鐵回應:「認定一本書會引起騷亂,這是極其荒謬的想法。如此看待世界,何其荒唐!」

事實上,回顧書籍在全球遭受破壞的歷史,確實可見人們看待世界的方式有多麼荒唐;我們追求的綠洲、獨特的美好天堂、香格里拉、黃金森林羅斯洛立安,充其量就是言論自由而已。許多個世紀以來,書寫文字不斷遭受迫害,尤其在太平年代,這樣的迫害尤其荒唐,畢竟書店裡只有冷靜規矩的顧客出入,沒有人高舉抗議標示,沒有人指責檢舉,也沒有人打破櫥窗或放火燒房子,但也沒有人揚棄老祖宗傳下來的書籍禁令。

※ 本文摘自《書頁中的永恆》,原篇名為〈書店業者:危險的行業〉,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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