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廖運潘

南洋產地茶園長期荒廢,恢復原來的生產力需要相當長時間,全球茶葉供需關係在短期內難以平衡,歐美茶市需求迫切,茶業的黃金時代於是出現。臺灣客家人產茶地帶素有茶金茶土茶狗屎俚語,而一九四六年開始的三、四年間正是茶金年代,不問品質好壞,只要是茶葉就有人要而供不應求,茶農、茶廠、茶商均霑其利,笑口常開。

當時全島最大製茶業者是接收多家日產企業,包括三井農林、東橫產業、成岡茶業、魚池地方之持木、茂木、中村農園等成立的省營臺灣農林公司茶業分公司,但這種由外行人管內行人所造成的管理不善企業令人側目,因此鮑魯頓按照岩倉形式,自動找上門來造訪岳父,要求無限量供給產品並許以資金的支援。這是最合岳父胃口的條件,多多益善、愈大愈好是岳父一貫的行事作風。

終戰第二年起的四年間,他在臺灣茶業界捲起姜阿新旋風,除了屬下茶廠全力生產之外,利用茶菜販子大量搶購最大產茶地關西茶菁市場的茶菜,在龍潭一帶租借多家茶廠參加生產行列,一方面配合事業範圍擴張而大量採用新進職員,購買卡車八輛載貨並搬運因為貶值而不得不用茶袋包裝的大量鈔票,縱橫穿梭遠近茶葉產地,氣燄之熾無以復加。有一次永光卡車從臺北滿載袋裝臺幣現鈔經過竹東時,多位竹東人士放鞭炮表示讚揚,傳為佳話。

戰後自日本回國的留學生、海軍工員、或從中國大陸及南洋遣回的臺灣日本兵或軍屬軍役有數十萬,但日本人返國後的遺缺大部分被來自大陸的外省人呼朋引類占去,爾後又有大批大陸人士蜂擁而至,因而失業人口不斷增加,岳父事業迅速擴展,對北埔僻壤失業青年給予不少工作機會。其間,岳父也確實賺了不少錢,他用茶業部的利潤,在臺北重慶南路臺銀正對面購買三層樓店舖設置臺北分公司,柯子湖廠遷移擴建二重埔廠,新建北埔總廠、軟橋茶廠之外,全力推行三十六、七林班山場伐採並且陸續出產原木,其中的椎木(日語)大量用在建設二重埔、軟橋以及北埔茶廠,精選檜木、烏心石等上等高級木材用於自宅洋樓建築。

一九四八年秋,怡和洋行總行招待岳父到香港,贈與一紙高額港幣支票,作為岳父協助其臺北分公司茶業部達成輝煌業績的酬勞。由此可知,怡和洋行過去幾年間獲利驚人,岳父在那一次出國購買的浪琴牌金錶,三年後送給我當做我與麗芝訂婚的紀念品。

但是,到了一九五○年,茶金時期已經過去,南洋一帶茶產地完全恢復生產力,甚而有超越本來產量之勢,全球茶市供需量趨於穩定,逐漸出現買方市場價格疲軟的傾向,亦即茶土時代來臨了。茶金時代確實為岳父帶來可觀利潤,在茶業界亦獲得「茶虎」的美名,但讓他背上很大的包袱也是不爭的事實。

在人事方面,隨著事業擴張而雇用所需人員之外,預估將來之發展而延攬不少人才,把茶業部門固有的弱點更加嚴重化,亦即,茶廠作業時間七個月卻必須負擔十二個月包括茶廠、運輸、管理各部門,以及臺北分公司的人事其他費用。終戰前與三井農林合作時期甚至茶金時代未曾察覺的問題,在茶土時期成為切膚之痛。當年臺北分公司成員有總經理黃煥智、經理黃盛藩、總務課長張芳燮、會計課長黃又錠、課員詹梅谷、貿易課長張彬茂、課員詹錦川、雇員鄭萬生、小廝徐元制等如此陣容,卻幾乎未曾為公司做出任何業績,而僅止於聯絡處及北埔總公司或竹南木行出差人員宿所的功能,該處設有廚房,請專人供應膳食,經常有食客,董事長來臺北住宿時即千客萬來,添加公司不少負擔。

茶土時代來臨

作業七個月卻要負擔一整年費用是農產加工廠的宿命,把閒置期間的費用反映在作業期間的生產成本是理所當然。製品的直接成本由原料費與加工費所構成,其中,加工費變動不大,原料費則以供需關係而定。一般來講,農作物供給受到天候氣象的影響,產量無法固定,茶廠方面之需求則必須考量茶市行情及本身生產能力之限制,理論上茶菁價格是取決於供需雙方之平衡點,亦即茶菁減產,茶市看好時原料費大漲,茶菁增產超過茶廠收容能力而茶市又不佳的時候,茶菁價格必然慘跌,在茶菁價格漲跌之間應該也潛藏著茶廠閒置期間間接費用的考慮因素,換句話說,茶廠非保持合理利潤不可。

終戰前茶價穩定,茶農與茶廠雙方的生產能力差不多維持均衡而相安無事,但戰後經過三、四年茶金時代,在國民政府農政單位採取放任政策,植茶面積未增加的情形下,濫發建廠許可,使日治時代全島一百家的茶廠增加為三百家,造成僧多粥少、惡性競爭的局面。臺灣的茶廠大部分是個人經營,家族成員便是工廠員工,茶廠生產期間臨時雇用不足的勞力,茶期過後即解雇,是慣例,但岳父從他創業至茶金時代,除了茶期增雇的臨時工以外,有多數長期職員再加上戰後新增員工,過去負擔這些鉅額人事費用以及其他經常支出尚有餘剩,每年還能發放相當可觀的年終獎金的永光財務,隨著茶金時代的終結,很快就出現了警訊。

岳父於一九三六年繼承家產後,每年定期有二萬圓以上的糶榖收入,這個數字等於四十位老師年收的總計,信譽優異,借貸不難。當年地主租榖分成兩期收入,遇到臨急需要大數目時必須借貸,但金融機構需要三擔四保,既麻煩又難堪,所以寧願多付一點利息向私人告貸,俟收成時期再糶榖償還,姜家多位員外似乎都有此習慣,因此一擲千金面不改色,岳父也不例外。

岳父自弱冠年華直至不惑,從事各種事業一貫以借貸獲取所需資金,所幸他貴人顯(命裡註定能得到有力人士的協助),後盾扎實,借錢造林由老父擔待,創設茶廠獲得三井農林大力後援,戰後茶業混亂時期得到怡和洋行全面支持,一切順利,尤其臺幣大貶值反而給他帶來許多利益,所以他把借債看做尋常,甚至在國民黨政權脆弱的財政架構下是有利可圖的行徑。為了避免幣值慘跌蒙受損失,民眾手中不敢保持現金,一般都換成容易保存或脫手的商品,不然就是把錢寄在錢莊,以獲得高利來彌補損失。

當時地下錢莊吸收資金的日利高達二%,亦即存一○○萬元一個月後連本帶利一六○萬元,兩個月後變成二五六萬元。我記得姊夫說永光向民間借錢的日利是六角,折算月息十八%,本金一百萬一個月付十八萬利息,在物價天天波動的時期看似相當合算。岳父新建或改建茶廠,投資林班伐木設施以及建設運木道路,建築洋樓並且收容大批冗員,到了貨幣改革時,累積債務推算二百億,折算新臺幣約五十萬元。

這個債額可謂不小,但以當年岳父財產來講並非可怕的數字,處分臺北店和一家茶廠或五分之一造林地便能夠擺平。可惜岳父堅信國民政府財政必敗,他先把利息逐步減低為月息六%,企圖以茶廠利潤和林班木材收益來抵償債務,但新臺幣不按照岳父如意算盤遽貶,每個月三萬元固定支出等於一百個員工薪水,這一年茶市開始低迷,對竹南木行獲利的期望亦未達理想,岳父陷入以債養債的窘境。

※ 本文摘自《茶金歲月》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