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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雨航

我出生於花蓮並在那裡成長,父母親來自美濃,高雄美濃。我們的戶口名簿、戶籍謄本都註明「本籍高雄縣美濃鎮瀰濃里……」,那地址是我們的老家夥房。

長期在花蓮的生活裡,我們家偶爾會出現「歸美濃」這個詞。這個詞有兩種意義,首先,父親從臺北調職到東部並非他的意願(誰是呢),但若知道派令出於和上司吵架之後也就不算是什麼意外了。父親可能想著還能調回北部或西部罷,但年過一年,日子持續流逝,也就定著了。他後來在不順心的時候有很少幾次唸說「歸美濃」,這裡頭就有「不如歸去」的意思了,背後是家鄉有祖父遺留給他的幾分地而他年少時也耕過田的事實撐著。還好,他終究沒這麼任性辭職回鄉務農,看來只是牢騷而已,喝瓶啤酒,藤椅上乘個涼,觀望夜空裡的星星,細細沉思一番,第二天繼續上班工作。不該這樣調侃父親的,成年後的我,工作不順遂時不也說過,就辭職吧,我還可以回家寫小說哩(不敢相信那時候真這樣說了啊)。

「歸美濃」第二種意義單純的就只是一個旅程。上世紀五○年代較少,六○年代以後頻繁一些,大致是一年一次,父親會在三月底一個人回美濃掛紙(掃墓)。我們所知道的是,父親會去吃一碗面帕粄(粄條),至於將面帕粄迢迢帶回東部則絕無可能,那不是他的作風。偶爾他會帶一包夾心餅乾回來,那可不是美濃或高雄的名產,是他回到花蓮,去騎停放在辦公室的摩托車時,在附近買的,包裝袋上印有店名和地址,買的人不怕人知道,吃的人也毫不在意。

一直是以想像存在的家鄉美濃,在我八歲時成為具體經驗。我們全家搬回美濃。當初東來的三口家庭,已膨脹成八人的返鄉團。這次「歸美濃」的意義看起來是第一種,父親要到臺北接受膽囊摘除手術,可能是當時這樣的手術或者因此升高的憂慮,使得父親決定先把全家送回故鄉,以備萬一。結果手術順利,我們又轉回花蓮,以第二種意義終結這次的返鄉行動。

我那唯一一次長住美濃的半年,除了深刻感受到親戚眾多以及氣候炎熱之外,曾經遇到一次水災。潰堤的水,洶洶而來,我們在夥房裡的兩間屋子是泥牆竹木瓦頂組成,大水很快湧進床下泥地,母親便帶我們到後邊炳昌(堂)伯母家去避難,他們家是兩層的水泥建築。外面做大水,我們和伯母家的堂弟妹倒是玩得很開心。那次的水災大概少見,許多年後與長輩親友聊天,還會出現「發大水那年……」這樣的句子。

發大水是一九五七年的事,一九八○年夏天,鍾理和紀念館在美濃尖山下破土開工。這件文壇的盛事,還附搭了根據理和先生原作改編的電影《原鄉人》首映,來了許多作家和報刊雜誌編輯。我工作的中時人間副刊主編高信疆臨時有行程,未克出席,於是以地緣關係派了新進編輯的我前來。聯合副刊主編瘂弦也未出現,但有另一位副總編輯帶隊出席。理和先生一九六○年辭世之前與之後,當時林海音主編的聯合副刊發表了許多他的作品。

我當時認識的作家還不算多,趕快去前輩作家聚集的鍾家廳房拜見一番。受到的熱情招呼之中,難掩一絲失望之情。這很容易理解,我還是很高興的與大部分是鹽分地帶的年輕作家們聊天,在一箭之遙的朝元寺午餐席上同桌共飲。

在開工典禮的會場,倒是意外的遇到多年未見的炳昌伯母,我這才知悉她是理和先生遺孀臺妹女士的妹妹。

知道鍾理和的人多會因此知道他的長子鍾鐵民也是作家。我倒是在不知有鍾理和之前先知道了鍾鐵民。六○年代,我從某本雜誌上的一篇小說裡看到主人翁說「屙膿屙血」(胡說八道)四個字,我心想,用這樣字眼的應該是吾鄉之人吧,因此記住了鍾鐵民。理和先生反而要到七○年代中期,隨著逐漸出現的討論和「鍾理和全集」的出版我才有機會閱讀和認識。

父親滿六十五歲那年從公司退休,終於「歸美濃」長住。先是租屋,然後是農田一角的新居。我外祖父是美濃有數的書法家,他送了一幅中堂,上書「奮鬥」兩個大字,父親說:「都已經退休了,還要奮鬥什麼?」說是這樣說,還是掛在起居室裡。

我們夥房裡的祠堂,由各房輪流值年。父親回鄉沒幾年,便接了輪值的工作。那一年裡,他每天晨昏各一回,騎摩托車到祠堂開關門點香祭拜。當初建立夥房時是四房兄弟,歷經數代,子孫綿延,要許久才會輪到值年。根據十幾年前發的一份輪值表,下一回輪到父親這一房時,我算了算,大概是我大姪兒退休後的事了。

父親退休後,便是在臺北工作和居住的我們「歸美濃」了。通常是農曆春節和掛紙時辰。有時候送孩子來阿公阿嬤家度暑假,自己也順便住幾天。

有時候則是長輩的辭世。外婆過世時,我們回鄉那晚,姨媽和表弟妹們來訪,母親只一位妹妹,時有聯繫,但我們表兄弟姊妹多年未見,歡喜重逢,還談到他們年幼時的環島「壯行」,到花蓮受困颱風,在我們家住了一星期的往事……,明天不是外婆的葬禮嗎?是啊,連翩笑語是真實,翌日的哀傷眼淚也是真實啊。

我常在春節歸鄉期間到鍾理和紀念館走動,偶爾也彎進裡面的住家向鐵民兄拜年。鐵民兄向臺妹女士介紹這位來客時總是以「下庄陳屋夥房」來標定我的身分。大約在本世紀的前十年,我有幸多次與鐵民兄同場擔任縣市長篇小說以及客委會出版補助的評選工作,會議前後時有機會聽他談鄉情熟人,反水庫時與我茂芳舅在內的同志聯手行動……。如今斯人已遠,走訪紀念館只能是沉靜的旅程罷。

在美濃的日子,我們曾經輕快的走親戚,尋訪製作美濃傘的老師傅,粄條街上啖食家鄉風味,行走埤頭下,假日人多的湖邊也有水靜鵝飛的時刻……,我們還到過古蹟竹仔門電廠,青山綠水間,仿巴洛克建築的廠房在焉,寬敞的草坪,扶疏的樹木,還有記述廠史一二的三兩碑石。一九四六年初,父親從海外歸來,同時接下竹仔門和六龜土壟灣兩電廠。我與妻小初訪此地時,父親離世已超過十年。

那之後的歸鄉旅程也逐漸成為沉靜的調子。父親辭世多年後,將母親接來臺北,我們仍然要「歸美濃」。掛紙是一定要的,還有親族的告別……

在晚近幾次難眠的夜車裡,我不禁會回想起歸鄉的種種。溶入,淡出。那多是重逢、分離、歡樂、哀傷……的組合,原應是繽紛甚或是喧囂的場景,在歲月裡卻都無聲地流逝了,那些曾經熟悉的人們和他的故事似乎在呼喚你,旋即又隱身而去。一如窗外高速公路旁向後退去的暗灰樹影(文字和電影上都是老哏了,我還是想任性地這樣寫)。

歸鄉的路途,年幼時從花蓮搭窄軌的柴油特快到臺東,轉乘公路局巴士繞南迴公路與縱貫路到高雄,然後僱出租車一家八口擠進去直達美濃。後來是臺北近子夜的平快,臺鐵自強號,高速公路國光號,自己開車,高鐵,夜行巴士……從高雄、左營或楠梓轉車。從路遠道阻到一日來回,如此走過大半人生。

還有一趟我不會忘記的旅程。少年時期,母親曾經說過,我更早之前就已經回過美濃了,當時我出生不久,父母親帶著哥哥和我回鄉,搭飛機。哇,好豪華的旅行啊那個年代。我問了路線,母親說是從花蓮北埔機場飛到臺東,加了油再飛高雄,在高雄港降落。我沒有懷疑,而且從聽到這趟飛行之時,腦海裡已經開始建立起整個飛行旅程。水陸兩用的小型飛機,掠過樹林,斜穿過海岸線,洋上翱翔,然後滑過寬闊草坪的機場,轉彎,再起飛,越過群山,降落水面。在空中向下看時,除了山海林木河流,還有獵獵衣角,以及我懸空的雙腳……

我愛這記憶之前的返鄉飛行。

※ 本文摘自《時光電廠》,原篇名為〈歸鄉〉,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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