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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識到,要在學校這個遊戲中成功,必須變得善於服從

文/凱莉.麥克唐納;譯/林麗雪

「教育通常在做什麼?教育是在一條自由流動的小溪上面,做了一個直接切斷水流的溝渠。」 ——亨利.大衛.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1

「妳再不閉嘴,我就要把妳丟出窗外。」一位一年級老師對我這樣吼道。我當時才六歲的小小身子全身無法動彈。我發誓她很認真,所以我閉嘴了。我在恐懼中等著放學鐘聲響起。然後我跳上校車,從公車站以最快的速度衝回家,回到母親溫暖的懷抱。

「噢,她沒有那個意思。」為了安撫我緊張的情緒,母親解釋,「她只是要你專心聽課,不要聊天。她絕對不會把你丟出窗外的,那只是一種表達方式。」

說來或顯誇張,但我的心靈已經受創。就在那個當下,學校教育的真面目顯現了出來。之前在幼兒園充滿玩樂的日子、在晨間幼兒園中做好社交技巧與課業準備的天真無邪的時光,都只是圈套。他們並不是真的要我們學社交連結與做好準備,而是要我們趕快學習如何坐下、保持安靜、遵守命令、保持順從。在教育的名義下,他們要我們失去自我,失去我們童年時期天生的活力。他們告訴我們,這是為了我們好。抗拒只是徒然。

所以我學會了。我很快就學會舔好傷口,並且非常善於玩這場學校的生存遊戲。我意識到,要在這個遊戲中成功,我必須變得善於服從。我按照老師告訴我的話做。我舉手、遵從指示、循規蹈矩。我不多說話,我聽、我記,照本宣科,讓老師感到滿意,考試也不成問題。我是個乖學生。度過了窗戶事件的心理陰影,加上我學會了閱讀,因此成為老師寵愛的學生,在她辛苦應付「進度落後的小孩」,並對「麻煩製造者」大吼大叫時,可以把我放在角落做進階一點的功課。到了一年級結束時,我對在學校生存已經游刃有餘。要命,我甚至有點喜歡。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很清楚做什麼事可以得到老師的喜愛、拿到「好棒棒」貼紙、得到優等與榮譽,做什麼能贏。我學懂遊戲規則。遊戲開始。正如羅伯特.富萊德(Robert Fried)在《學校遊戲》(The Game of School)中所寫道:「當我們專注於撐過上學日而非真正的學習時,遊戲就開始了。」2

「教育」的目的是?

當我們長大成人,特別是為人父母時,我們通常會意識到,我們不了解的事情其實還有好多。我發現自己也許在學校表現優異,但我並沒有覺得受到充足的教育。我回想自己從幼兒園、小學到中學的公立教育中,總共花了大約一萬五千個小時,大部分的時間根本就在浪費生命。那些時間能拿去學多少別的事?如果我不是把那麼多時間花在應付學校的生存遊戲,而是真的在探索、閱讀、實做,這些時間會變得多麼充實?

身為美國人,我們似乎真的很願意為地球上大部分的人爭取自由,甚至願意挺身抗爭。然而我們卻把孩子放在愈發嚴格的學習環境中,而且比起歷史上的其他任何時期,現在的孩子入學年紀最小,每年與每天待在學校的時間也最長。我們把絕大多數的兒童放在更多控制、更不快樂、不健康的學校環境中,已經超過我們大人在自己的生活與工作場所中能接受的程度。我們允許孩子的身體與思想被別人嚴加管理,然後我們對制度上的副作用——例如霸凌、肥胖、焦慮、憂鬱,動作技能下降,以及日漸增加的過動與其他心理失調症候群——卻不聞不問。在我們成人的工作場所中被視為刑事犯罪的行為,在孩子的學校裡卻是被容忍和可預期的。

在這樣壓迫性的制度環境下,難怪大多數的兒童都流失了生命力,這種制度也是工業時代興起的特徵。即使是世上最好奇的學步期寶寶,其家長也會親眼見證孩子天生的好奇心與求知欲在經歷過學校生活後逐步消失。這些都是不言可喻的事,因為美國的學校教育設計目的,就是要剝奪自然學習的樂趣(即追隨人類探索與發現的意願),導向循規蹈矩與合規的行為。

關於強迫性的學校教育這個主題,備受讚譽的《兒童教育之戰》(War on Kids)紀錄片導演凱文.索林(Cevin Soling)寫道:「當孩子發現,他們永遠不會被允許追隨自己的熱情時,會出現一項重要的特徵——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且出現得很早。學生生活的每一件事都受到控制,包括他們的環境,他們能做的事,他們行動的方式,以及他們可以思考什麼,乃至如何思考。」3

大多數的人都以為,童年的創造力降低只是成長的一個自然結果。但是,從不曾上過學或是成長於自主學習環境中的年輕世代,卻不斷證明,人類的好奇心以及學習與整合的能力並不會隨著年紀而消失。工業化的學校框架會讓他們的這種能力鈍化,但是在一個自然的學習環境,人能夠保留並重新激起創造力以及對知識的熱情。

對許多孩子來說,義務教育的傷害很明顯

我最近問了我的部落格「全家庭學習」(Whole Family Learning)臉書專頁上的網友,回想一下他們自己從幼兒園到中學的學校生活,分享能總結那段生活經驗的一個詞彙或一句話。他們的回應非常令人沮喪:無聊、浪費時間、自我價值感低落、壓力、焦慮、監獄、機會成本、霸凌、不安、羞辱、浪費的機會、虐待、躲藏、單一面向、地獄、漫長、重複、可怕、虛偽、虐待、威權、枯燥、受迫,真高興已經結束了。你還有其他想增加到這張清單裡的嗎?這些當然是一群可能有偏見的樣本,但是這些回應確實點出了許多學者、教育者、政策制定者的看法與發現。就像諾姆.杭士基(Noam Chomsky)所說的:「教育制度應該訓練人聽話、服從、不會想太多、做被告知的事、保持被動。」4

對許多年輕人來說,這個「對年輕人的灌輸制度」5,也就是杭士基所謂的大眾教育,會帶來深刻而具穿透性的傷害,因為他們的精神之光在順從的名義下變得黯然了。我們這些在大眾教育模式中表現優異的人,其實是最有能力快速掩蓋傷害並學習服從的人。我們接受把學校教育與學習混為一談,並忠實地遵守。對許多孩子來說,義務教育的傷害很明顯。許多人從一開始就處於不利條件,而這些弱點會隨著持續就學而放大與深化。其他人則遭到霸凌、被貼標籤、被追蹤或被迫用藥。

除了這些明顯的傷害,還有一些較隱而不顯。包括我自己在內,大部分接受學校教育的孩童都變得習慣重視並尋求外在的獎勵與表面的成就。除非有人肯定,否則我們看不到自己的成就或自身的價值。在順從學校專斷的課程要求、老師的期待、制度的常規之下,我們也失去了創造力與個體性。在克爾斯汀.奧森(Kirsten Olson)所寫的《學校的傷害》(Wounded by School)一書中,教育家帕克.帕默(Parker Palmer)探討到「結構性暴力所導致的隱性而持久的傷害,內建在我們如何組織與評估學習這件事上。傷害的範圍包括『我發現我沒有創造的天分』或『我理解到我對運動不在行』,到『他們磨損了我的自信心』『我出現了自己很笨的感覺』或『他們把我歸在魯蛇一類,而我自此就一直待在那個分類裡。』還有一種同樣令人傷心也非常諷刺,且也許最廣泛的傷害:我們從哇哇墜地開始即有,與生俱來的對學習的渴望,通常會因為我們的學校教育而減低,甚至被摧毀。」6

因此,雖然我們有些人表面無損地完成了大眾教育,甚至還是表現頂尖的學生,但我相信,只有少數人真正無傷。我們不知道那一萬五千個小時可以用在哪些其他方面:滿足我們的好奇心、發現自己的興趣、追隨自己的熱情、閱讀,再閱讀,手不釋卷。我們不知道,如果我們沒有把這麼長的時間花在坐在教室裡、背誦、重複、忘記,還有玩學校這場生存遊戲,我們在青春年少時還能學得多好。如果你被允許在兒童時期就有忠於自己熱情的自由,而不是花這麼多小時跟隨別人訂的學習項目,你現在的人生會有多不同?

註釋

  1. Henry David Thoreau, The Writings of Henry David Thoreau, Journal II: 1850–September 15, 1851, ed. Bradford Torrey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 Co., 1906), 83.
  2. Robert L. Fried, The Game of School: Why We All Play It, How It Hurts Kids, and What It Will Take to Change It (San Francisco: Jossey-Bass, 2005), x.
  3. Cevin Soling, “Why Public Schools Must Be Abolished,” Forbes, February 27, 2012, http://www.forbes.com/sites/jamesmarshallcrotty/2012/02/27/why-public-schools-must-be-abolished/#d99c7732e377.
  4. The Film Archives, “Education Is a System of Indoctrination of the Young – Noam Chomsky,” YouTube video, June 1, 2012, 7:35, https://youtu.be/JvqMAlgAnlo.
  5. Film Archives, “Education Is a System of Indoctrination.”
  6. Kirsten Olson, Wounded by School: Recapturing the Joy in Learning and Standing Up to Old School Culture (New York: Teachers College Press, 2009), xv.

※ 本文摘自自主學習大未來》,原篇名為〈名為學校的生存遊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