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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世偉

老闆常說:補習班老師就像藝人。

他說的話,十句裡面有九句我不認同,然而這一句,剛好是難得的那一句真知灼見。

從很多角度看來,補教業確實與演藝界有幾分神似。

首先,這是一個舞台上的工作。補習班的講台,尤其是大型補習班的講台,就是一個舞台,全程錄影,學生多的時候還要同步轉播到另外的教室,簡直像在開演唱會。重點是,台下的人有權力選擇要不要付費看你在舞台上表演。這就是跟學校老師最大的不同。在學校裡,如果你不喜歡台上的老師,那只能默默等看看下學期會不會換老師,或是上課不聽講,做消極的抗議。在補習班,如果你不喜歡台上的老師,可以不要補這家,就算已經繳錢了,也可以退費,就算懶得退費,也可以向主任等等的高層工作人員反應。只要反應的人夠多,這個老師通常很快就會被撤換。

第二,這是一個粉絲力量決定一切的環境。在補教業裡,所謂的粉絲,指的就是喜歡你的學生們。怎麼看出一個老師的粉絲多不多呢?看上課時台下的反應冷熱,看下課時這位老師身旁圍繞的學生多寡,看過年過節時收到的禮物和卡片……,有的學生甚至會像歌迷或影迷一樣,為老師創立臉書的粉絲專頁(像我就有一個)。總之,從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出一位老師的「人氣」。補教業跟演藝界一樣,「人氣」就是最大的本錢。

第三,這是一個老天賞飯吃的行業。一個成功的補教老師往往跟一個成功的藝人一樣,雖然需要經歷努力與磨練的過程,但通常本身就有征服舞台的天分。很多天生的優勢都是練不來的,例如:不怯場的膽量、信手拈來的幽默、特別好聽的嗓音、特別好看的外貌、不特別好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就是很順眼的外貌⋯⋯。會唱歌的人很多,會唱歌也有心在演藝圈發展的人也很多,但是成為知名歌手的人就那幾個。同理,英文好的人很多,英文好也有心在補教業發展的人也很多,但是成為英文補教名師的人就那幾個。

補教業既然跟演藝界很像,老師們自然跟藝人們一樣,有大小牌之分。

以前在補習班,我們都私下稱呼某某人為「大老師」或是「小老師」。

例句:

①我覺得還是不要惹她比較好,畢竟她現在也算「大老師」了。

②叫他代課他還挑,不過是一個「小老師」而已,是在屌什麼?

③唉,什麼時候可以像「大老師」他們一樣拿那麼多錢呢?

④學生作文你不用親自看,找個「小老師」去幫忙看就好。

牌子的大小跟年紀的長幼或資歷的深淺無關,雖然說大部分的情況下,年長資深的老師確實比較有可能是「大老師」,但也不盡然。

我大概只花了短短的兩年,就從「小老師」變成「大老師」。同一時間裡,有許多年紀比我長,資歷比我深的同事都還被歸為「小老師」。當然,努力跟天分有一定的影響,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機運也催化了整個過程。

「小老師」的工作

「小老師」的工作有三:「跟課」、「代課」以及「撿課」。

負面一點想,這三項都是吃力不討好的鳥事;正面一點想,既然吃力不討好,就是一種磨練。

所謂「跟課」,就是要去聽「大老師」們上課。沒有特別的位子,沒有特別的待遇,就跟學生們一起擠在台下聽課,並且在講義上抄筆記。下課之後,不管有沒有問題,最好還是要假惺惺地去請教一下「大老師」,以示尊敬,順便讓「大老師」知道你有來聽他或她上課。

你也許會想,這件事情很輕鬆啊,不就是在台下聽課而已嗎?沒錯,在「小老師」的三項工作裡面,「跟課」確實是最輕鬆的。問題是:沒有錢賺。

想想看,你來補習班謀職,難道是來做義工嗎?目的當然是要賺錢。補習班不是算月薪,是算鐘點費的。要賺錢,只有一個辦法:上台教課。每天花兩到三個小時聽課,等於每天花兩到三個小時看別人賺錢,自己卻沒有任何收入。

讓你跟課幾個禮拜或兩三個月還好,反正新鮮,也有學到東西,然而,我可是看過有些遲遲無法「出師」的人,一跟就跟了好幾年的課。

所以,你一定要設法在「跟課」的同時,讓「大老師」們覺得你已經準備好了,這樣一來,才有機會登台上課。

如何讓「大老師」們知道呢?在我們補習班裡,「小老師」們最大的舞台就是每個禮拜的「師資培訓時間」。那段時間由老闆主持,會先請幾個「大老師」上台教一段,寫一面黑板,然後再叫幾個「小老師」上台照著教一段,寫一段黑板。誰有天分,誰沒天分;誰可以上台,誰不能上台;誰適合吃這一行飯,誰捧不了這飯碗,在這種時候,其實就很明顯了。

「小老師」們戰戰兢兢地在台上表演,「大老師」們默默在台下評鑑,同時也挑選。

挑選什麼呢?挑選自己專用的「代課老師」。

「小老師」是想上課卻沒課上,「大老師」則是課太多,沒時間休息。他們也會有不想上的課,也會感冒喉嚨沒聲音,也會有婚宴或聚會要參加,也會有家人要陪伴,也會有出國旅遊的行程⋯⋯,這些時候,就需要有人代替他們上台上課。他們通常不會找其他的「大老師」代課。原因有二:欠一個人情,而且鋒芒可能被搶走。

所以,「大老師」們通常會在師資培訓的時候挑選幾個「好用」的「小老師」,以後有需要的時候,就固定找他們幾個代課。

所謂「好用」,重點有二:隨傳隨到,而且不搶鋒芒。

「大老師」找你代課,通常不會太早說,往往是臨時有事,才突然需要你。接到「大老師」的電話,你若是畏畏縮縮,推三阻四,以後大概也不會再接到代課電話了。

然而,接到電話,你若是躍躍欲試,戰意高昂,上了台就一副要把這堂課搶下來的氣勢,那也不太好。雖然贏得了學生的心,卻輸掉了「大老師」的青睞。不只以後沒有課代,甚至有被「弄」出補習班的風險。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

我就曾看過這樣的事:一個女性「大老師」找一個女性「小老師」代課,那個「小老師」以超火辣的裝扮上台,短裙配高跟鞋,酥胸半露,香肩畢露,搞得台下男同學跟本不管她上得如何,只希望從今以後每堂課都是這位風情萬種的「小老師」代課。可想而知,那位「大老師」從此將之視為眼中釘,不只不再給她機會,甚至處處刁難。

代課,其實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尤其是代明星老師的課。

明星老師的擁護者眾,台下學生往往等了一整個禮拜,就是想要聽那位明星老師的課。結果,上台的卻是一個原本一直跟他們一起在台下聽課的老師,你可以想想,學生的反應會有多冷淡,眼神裡會有多少敵意。反應冷淡,眼帶敵意的學生還算是比較給面子的。不給面子的,甚至在你上課上到一半的時候,直接背起書包走出教室。還有一種煩人的學生,會在下課後一直纏著你問:「為什麼今天不是某某某(那個明星老師的名字)上課?」「為什麼今天某某某沒來?」「某某某以後都不上了嗎?」「以後都是你上嗎?」讓你覺得自己來上這一堂課好像很對不起他們似的,澈底磨光你的信心。

總之,要代課代到學生沒有怨言,「大老師」沒有意見,皆大歡喜,是很不容易的。如果你可以中規中矩地代完幾堂明星老師的課,代表你也離「出師」不遠了。

※ 本文摘自《孩子們的南陽街與大人們的補習班》,原篇名為〈「大老師」與「小老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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