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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肉蟻小姐

日子一天天過去,海倫娜漸漸習慣了「加拿大」倉庫的事務──雖然不可免的,她必須眼睜睜看著猶太同伴送入毒氣室,並為此感到罪惡與痛苦。

令海倫娜不自在的是,管理「加拿大」的黨衛軍主管法蘭茲,自從在他面前唱歌的那天起,便經常出現在自己的視野之中。每當聽到軍靴靠近的聲音,她便會心生恐懼;而每當她回過頭,看見那筆挺的身影,跟直直注視自己的藍色雙眼時,一股想尖叫的噁心感,便會湧上胸口。

如果是在別的場合,別的時空,她會知道那代表著什麼。但在這裡,身為一名被敵人囚禁的俘虜,她不敢,也不願意直視那個可能性。

某天,她獨自一人待在「加拿大」,低頭整理死者的遺物。熟悉的軍靴聲在身後響起,讓她瞬間汗毛直豎。
「海倫娜。」

那是法蘭茲的聲音。海倫娜不想回過頭,腦海裡只浮現各種如何逃跑、掙脫,甚至揮拳毆打對方的畫面,但她只是蹲在地上,因恐懼而渾身發抖。
「妳餓了嗎?」

忽然,法蘭茲的手伸向海倫娜眼前,手中拿著一塊餅乾。

海倫娜憎恨納粹。但她真的很餓,隨時都在餓。她想吃那塊餅乾。
「吃吧。給妳的。」

遞上餅乾後,法蘭茲轉身離開了。海倫娜低頭立刻大口咬起餅乾,享受那許久未品嘗到的香酥口感……忽然,她覺得自己吃到什麼東西。

是一張紙條,藏在餅乾裡頭。海倫娜感到心頭重重一沉。用顫抖的手指,她緩慢地將紙條展開:

「我愛上了妳。」

簡短的一句話,讓海倫娜渾身顫抖起來,巨大的仇恨像浪潮一樣淹沒了她的視線──她腦中浮現那終日燃燒的黑煙、那些被迫抱走的孩子、那一具具被毒死的猶太人屍體,像畜牲一樣被剝得渾身赤裸、丟進坑中,再被大火吞沒──那些死者的遺物都還在眼前,充滿整個「加拿大」,每件物品都象徵某個慘死的人。

這個納粹,他怎麼有臉說自己會「愛」?
淚眼模糊的海倫娜,雙手使勁,用最大的力氣撕碎了那張紙條。

「他不可能得到我,因為他是個惡魔,他不配得到任何愛。」

在集中營裡,雖然明文規定,「高貴」的雅利安人,不能和「低劣」的猶太人發生關係,一旦發生,雙方都將被處以死刑。但事實上,納粹仗勢著階級地位,調戲、騷擾與性侵猶太人的事件,每天都在發生。

對海倫娜而言,法蘭茲,也是那些卑劣的惡徒之一。她不信任他,在她眼裡,法蘭茲的示愛,是動用權力強制加諸於自己身上的惡行。她不會讓這個惡魔得逞。

從那天起,海倫娜決定,她要用盡全力恨法蘭茲。每天,只要意識到法蘭茲靠近,她便冷漠地別過頭,拒絕任何與法蘭茲對視的可能。

那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小小復仇。
做為猶太人,她在當時,只能用這種方式,報復一名納粹。

你給了我一段童話

讓這段祕密關係逐漸變得失控的,源於一場惡疾。

在集中營裡,由於缺乏營養與良好的衛生條件,許多傳染病在人與人之間交叉傳播。其中,斑疹傷寒是相當常見的一種。患者會出現頭痛、畏寒、虛脫、發燒和全身疼痛的症狀;患病第五天左右,身上會開始出現斑點。在正常環境下,健康的人約發燒兩週後,症狀便會迅速消失。

但是,對於生活在集中營惡劣環境的人來說,這成為難以痊癒的重症。很不幸的,由於長期住在不良的環境中,海倫娜終究罹患了斑疹傷寒。

虛軟地躺在床上,她咬牙顫抖著,陷入失序的惡夢之中。接連幾天無法走進「加拿大」,讓法蘭茲徹底陷入慌亂。

因為害怕永遠失去海倫娜──或是,希望藉此「騙取」海倫娜的愛──端看如何解讀他們的關係。法蘭茲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抉擇:他在「加拿大」清出一塊空間、鋪好床,讓海倫娜可以睡在較衛生的地方,法蘭茲也可以就近照顧。這樣堂而皇之的特權待遇,讓集中營的人議論紛紛。

瀕臨死亡的猶太女孩,在無止盡的惡夢與惡夢間掙扎徘徊了數日。終於,發燒多天之後,她的燒退了。睜開眼,透過陽光的折射,她看到一個金髮男孩,正坐在床邊,對她露出微笑。

那一刻,海倫娜意識到:自己深深愛上了眼前的納粹男孩。

「事實是,我的生命得救,都是因為他。我沒有選擇愛情,而是它自然而來。這種關係只能在這樣一個地方發生……或者在另一個星球上。」

多年後,當海倫娜回憶起那段歲月時,她是這麼說的。在無數次否認、糾結與痛苦後,她告訴自己,「我戀愛了。我認為我戀愛了。」

那當然可能是錯覺。
但愛情,或許本就是一種巨大的錯覺。

更瘋狂的事情,發生在一九四四年。

那一年,海倫娜的姊姊羅莎(Rozinka)與兩個孩子,被運送至奧斯威辛,隨即被送入毒氣室。知道這項消息的法蘭茲,立即奔向「加拿大」,緊張地大喊:

「在還沒太晚之前,快告訴我妳姊姊的名字是什麼!」

緊接著,冒著被發現的危險,身為黨衛軍主管的法蘭茲,高速衝向毒氣室,一把抓住即將被殺死的羅莎,以「她是我倉庫區的員工」為由,強行將羅莎救走。這是項足以讓他被判重罪的行為,但為了海倫娜,法蘭茲願意這麼做。

不幸的是,由於集中營無法養育猶太小孩,羅莎的兩個孩子,仍被執行了死刑。

多年以後,審判日

時間回到三十年之後,一九七二年的維也納奧斯威辛審判。

五十歲的前納粹軍官法蘭茲,正看著證人席上五十歲的以色列國民海倫娜。

記憶的浪潮,痛苦地漫上雙眼,變成苦澀的雨。法蘭茲顫抖地望著海倫娜,那個記憶裡總是恐懼害怕、淚流滿面的猶太女孩。

此刻,她的表情堅毅,眼裡也不再有膽怯的淚水。

面對法官的詢問,海倫娜毫不猶豫地坦白兩人當時的關係,並客觀地分析了法蘭茲的罪行:是的,他是個納粹,他旁觀屠殺、協助毒氣室投遞藥物,並漠視惡行一再發生。但他同時也祕密地幫助了一些猶太人,甚至不惜冒著生命危險。

這次,法蘭茲落下了眼淚。

戰後,法蘭茲曾去海倫娜的故鄉捷克斯洛伐克,希望找到她。但那時,因為受不了蘇聯士兵對女性長期性騷擾,海倫娜與姊姊早已逃往以色列。

法蘭茲在那之後一直住在奧地利。他寫了很多信,寄給以色列的海倫娜,卻都連繫不到她。多年之後,他才知道,海倫娜早已在以色列結婚,嫁給一名猶太復國主義準軍事組織的成員。

即使如此,當海倫娜聽說法蘭茲在維也納被捕時,她終究還是決定,帶著姊姊一起回來為他作證。

「我愛上了海倫娜.西特羅諾娃。這改變了我,我因她的影響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是年老的法蘭茲,對這段禁忌的愛情,所下的注解。

最終,法蘭茲的罪行雖是無法抹滅的,但由於奧地利的戰爭罪追訴時效已過,他被法庭判定「無罪」釋放。

另一方面,這段禁忌的戀情,引起國際許多人士的側目。有人驚訝,在集中營內,竟然也會發生這種「純情」的愛戀;有人則認為,兩人的關係,終究是出於權力不對等的壓迫,以及為了求生而不得不採取的行為;有人則認為,海倫娜背叛了猶太人,是個為求生存不擇手段的投機者。

那是不是愛?

到頭來,他們的「愛情」,就像她們初遇時的那首歌一樣撲朔迷離。他們因為戰爭而相遇,在最扭曲的關係中相愛。但是,那真的是愛嗎?

二○○五年,海倫娜接受英國歷史學家兼紀錄片製作人勞倫斯.里斯(Laurence Rees)訪問時,對自己的這段關係做了最終的自白:

「他為我做了許多事情。某些時刻,我甚至忘記自己是猶太人,忘記他是個納粹。坦白地說,在最後的那段時光裡,我真的愛上了他。」

二○○七年,海倫娜在以色列去世了;兩年後,法蘭茲也跟著走了。但,關於這兩人之間的「愛情」,至今依然備受爭議與討論。

面對歷史衝突所帶來的巨大傷痕,這段納粹與猶太人的相愛故事,或許會讓某些人感到不舒適。但是,做為愛情世界裡的邊緣人,海倫娜始終認為,自己當時真的愛過法蘭茲。

即使背負著被猶太人攻擊、被女權主義者批評的可能,她依然堅持這個答案,直至終老。 

※ 本文摘自怎麼就邊緣了呢?》,原篇名為〈當世界說,你的愛不是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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