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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俺第一次讀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的短篇小說〈Sometimes They Come Back〉,應該來自過往無版權時代的譯本,租書店老闆娘的收藏。那家租書店很奇妙,二樓除了有非常多武俠小說之外,還有一整排該出版社的系列譯本,其中不少是老金的作品;彼時俺已經讀過老金的幾本書,不過真正較大量的閱讀,大部分都來自那家店的二樓。在台灣因為著作權法尚未修改、國外作品在這裡會被任意翻譯而且還有夠多人把閱讀當成休閒活動的時代,俺沒什麼閒錢可以買小說;到了俺擰得出一些錢找小說的時候,那個時代已經結束了。那家租書店幾乎是俺補足過往缺憾的時光機器。

過了一段時間──詳細數字難以確定,俺猜大約是一、兩年──俺在光華商場亂逛時,從一堆雜亂的VCD裡頭找到一部片子。那時VCD的影音來源很難說,可能翻拷自雷射影碟,也可能翻拷自錄影帶,前者畫質大多好一點,但有時會出現字幕對不上的問題(因為播放雷射影碟得搭配字匣機,所以⋯⋯算了俺解釋這個做啥),後者畫質大多無法期待。但事實上由於VCD本身規格的限制,就算是由代理商正式發行的片子,畫質也無法期待;雖說那時俺大多用電腦的CRT螢幕看VCD,畫面不大解析度不高,片子的畫質好也沒用,不過看恐怖片遇到暗景時螢幕上只有深淺不一的黑色色塊跑來跑去,委實恐怖不起來。

幸好俺那時很能將就。畢竟渴求各種故事,有得看俺都心懷感激。

那種堆在紙箱裡的雜亂VCD大多相對便宜,有許多是沒聽說過、封面忠實地傳達出濃濃B級片風情的電影,但偶爾也會發現意外驚喜,例如俺在那樣的VCD堆中找到過Peter Greenaway的《The Cook, the Thief, His Wife & Her Lover》,所以看到這類東西的時候如果有點時間,俺大概都會翻翻揀揀。

結果那回找到一部叫《第七幻象》的片子,封面是火焰背景前頭有付全身的骷髏,完全B級感,完全看不出是什麼內容。引起俺興趣的是封底寫了老金的名字,看看簡介,發現這故事就是〈Sometimes They Come Back〉。

俺看書的速度不算慢,租來的書又幾乎都讀得很急,看VCD的時候〈Sometimes They Come Back〉原著情節還記得大概,但細節不大確定──電影拍得並不特別好(後來才知道這是一部電視電影),有幾處和俺印象裡的原著不大一樣,但改得不壞,尤其是結局部分;不過到底是真有改編還是俺記錯了?書已經還給租書店,俺沒費事去查。

年月過去,俺讀過的老金作品加加減減也有了一定數量;想起〈Sometimes They Come Back〉,俺還是記得故事的基本設定──主角是回到家鄉任教的高中老師,發現轉到自己班上的轉學生,是許多年前霸凌過自己與哥哥的惡少,看來完全沒有變老──也記得那個印象蠻好的結局。

俺目前的電子書櫃裡有好些短篇小說集,有時在讀其他書的空檔會斷斷續續地讀幾篇。其實這不是一個太好的閱讀方式──某些短篇集的篇次編排會有其意義,按順序把書視為整體讀完比較好。不過這些短篇集裡有幾本是老金的作品,他的短篇有一大堆,集子收錄的故事常常很雜,多是某個時期的作品集結,分開來讀沒什麼問題,況且有不少俺也讀過了,就當是有趣的複習。

這些短篇集裡,有一本叫《有時候,他們會回來》。原文書名其實是《Night Shift》,不過中譯本選了其中一篇的篇名來當書名,就是〈Sometimes They Come Back〉。

〈有時候,他們會回來〉這篇是書裡的第十個故事,前一篇〈卡車〉(Trucks)也曾拍成電影(很B,沒看過的話不建議去找),第七篇〈灰色菌〉(Gray Matters)俺印象深刻,有段時間是俺喝啤酒時的心理陰影(雖然俺還是照喝不誤),第五篇〈燙衣機〉(The Mangler)的改編電影俺也看過(也很B,well),第一篇〈耶路撒冷地〉(Jerusalem’s Lot)幾乎可以視為老金展現自己師承哪個恐怖血脈的早期代表,俺知道這本集子的後面還有一篇提到同一場景的故事〈夜荒荒心慌慌〉(One for the Road),也知道這個場景是老金早期長篇《撒冷地》(Salem’s Lot)的故事發生地點(從前有某譯本把這書名譯為《撒冷的羅特》,嗯…⋯⋯)。

總之,前幾天有一搭沒一搭地終於讀到〈有時候,他們會回來〉的時候,俺突然發現越近結局,與俺記憶中的情節差得越遠,結局的設計與俺的記憶更是完全不同。

怎麼回事?俺想了想,認為俺記得的應該是電影結局,然後早就忘了原著結局,所以直接用電影結局取代了原著結局;結果現在讀了原著,反倒覺得和記憶不相符了。

俺沒去翻找那堆舊片子。科技時代,有更方便的做法──問人(呃)。因為俺為數不多的朋友當中正好有人稱「鎮長」的老金專家(「鎮長」頭銜與「城堡岩小鎮」有關⋯⋯算了讀老金作品就會知道這哏),鎮長確認了電影與小說的結局處理的確不同,俺記得的、喜歡的是電影的設計方式。

電影那個設計方式相當好。主角要解決自己遇上的怪事,做法是利用一些道具召喚了屬於過去的一段時空,用以對付來自過去的亡靈。除了回頭面對生命中的某個缺憾、破除心魔的這層意義之外,還有一個重點──使用那些道具重現過去並不是看似傳統的降靈術或魔法陣,這招之所以有用的重要原因之一,在於主角「相信」它會有用。

「相信」的力量在老金的好幾部作品裡出現過(這是俺的記憶把小說結局置換成電影結局的原因之一,畢竟老金也可能這麼寫),有時俺覺得在面對那些難解的詭異時,足夠堅定的「相信」或許就是凡人能夠與之抗衡的唯一武器。中篇集《Four Past Midnight》中的〈圖書館警察〉(The Library Policeman)和〈太陽狗〉(The Sun Dog)都有類似情節,長篇《》(It)裡頭也有。角色們的那些「相信」並非盲信,他們相信有效的方法或物件(從繞口令到甘草糖都有)對他們而言都具有特殊意義,那是他們與某個生命切片或某種身心狀態的連結,那是他們用以對抗吞噬理智魔物的法寶。

不過俺也發現重讀小說之後,小說的結局設計其實會指出其他的思考方向。主角要解決自己遇上的怪事,做法是去找講魔法的書,畫了魔法陣和獻祭召來更有力的惡魔幫忙──就是一個找大流氓處理小流氓的概念。

俺比較喜歡「相信的力量」,原因是這麼做不囿於既有儀式,但卻是所有儀式的根源──面對不可解的怪異,人必須透過觀察和思索制定儀式、相信儀式,透過執行儀式來處理怪異。使用自己「相信的力量」是自創了儀式,找魔法書則是遵循了前人留下來的儀式,主角當然還是得相信魔法書的內容才會有效,但感覺就少了「自省」的部分。

可是老金的作品裡也不只這個角色使用過魔法書──不談太遠,同一本集子裡的〈燙衣機〉當中,角色也試圖藉由這類書籍解決問題。在這兩個短篇裡,老金用「魔法書」點出幾個想法:一、這類書裡講的是真的,只是被現代人視為過往的文化遺跡,收在圖書館裡生灰塵;而且,二、現代生活可能在無意間聚集了讓惡靈現世的材料,但人們渾然不覺,發現時都已經很難收拾;以及,三、急就章地拿這類書籍現學現賣有其風險,半調子地接觸了異界,大抵不會有什麼好事,要嘛就是不見得能搞定眼前的問題,要嘛就是看來沒事了但壞事還在那裡等著演續集。

雖和「相信的力量」不同,但這些想法也很有意思。

換個角度看,老金寫這些故事的時候可能沒想這麼多──這本集子裡的短篇都是老金三十歲之前的作品,那時老金或許還沒仔細想過「相信」可以代表的意義,沒仔細想過以恐怖情節為主的故事可以承載多少深刻內裡,一如他總愛說自己在「販售恐懼」,好像嚇人就是唯一的賣點。這些作品就像某些恐怖電影,在結局到來、大家終於安心的時刻,要再來個驚嚇鏡頭做為ending。

但老金作品好看的部分與嚇人無關。嚇人看起來是主菜,其實是佐料。從他早期的作品就會發現,青少年的成長、霸凌、記憶與遺忘、勞工或底層生活,這些元素會時常出現在他的故事裡,透過恐怖的佐料逼出在那些生活環境或人際結構當中,屬於人性內裡的味道。

人性寫得好的小說大多不會太糟。再來點嚇人的情節就更好。就像老金這樣。

老金告訴你:

  1. 史蒂芬金:如果能把第一段寫到滿意,我就知道我可以寫一整本書
  2. 史蒂芬.金的書單內容總是變來變去,但這幾本是他堅持的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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