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大學搬完宿舍第一天,我去景美夜市吃晚餐,吃第一口炒麵就覺得:『好鹹』。」吳曉樂的味覺由台中養成,從小習慣「東泉辣椒醬」的鹹甜口味,「對我而言,那是台中的味覺紀念,是我習以為常的吃法。」黏稠的東泉辣椒醬多搭配如水煎包等澱粉類食物,吳曉樂笑稱「就是個熱量爆表的組合啊」。在新作品《致命登入》中,吳曉樂出其不意地,將台中限定的會心一笑埋入故事,「我是在有意識地業配啊!」

或許讀者不一定認識東泉辣椒醬,「但看到不認識的事物,必定會自己去查,」吳曉樂對讀者的信心,或許源於自己閱讀東野圭吾作品時,第一次讀到「深川飯」的經驗——「當時我查了資料才知道,除了印象中的東京美食,還有像這樣的私房風味。」

好奇心旺盛的讀者是勤勉好學的,能完美拾綴作者散落在字裡行間的用心良苦,體驗筆下日常,而當吳曉樂執筆創作,也試著讓家鄉記憶走向讀者。

「幾米老師很早就告訴我,市場是很大的,作品要多,也許讀者不喜歡其中一本,但他喜歡你的另一本啊,」這樣的鼓勵,讓吳曉樂持續穩定產出,作品也帶她走向更廣闊的世界。一次參與新加坡書展時,吳曉樂發現國外讀者多只認識台北,卻不知自己的故鄉台中,這回她用文字迎向讀者目光,衣錦還鄉。

因為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可怕

吳曉樂的新作《致命登入》,以一位曾經的資優生陳信瀚為主角,他因意外擁有特殊能力,困擾生活、折磨心智,不得不退回家中,縮入房內繭居,與外界的聯繫與接觸,幾乎僅剩線上遊戲「世界樹」。從前途一片光明的資優生,到幾乎足不出戶、不事生產的「尼特族」,對自己、旁人來說都是巨大落差。為何走至這一步?或許從未有人真心討論,只是以蔑視目光匆匆瞥過。

「如果這是個如此普遍、嚴重的問題,我們為什麼還不寫?」吳曉樂反問,像這樣的案例在社會比比皆是,「因為太常在生活周遭眼見類似事件,只需提筆,憑自身與曾聽聞的經驗書寫,就能描摹出他們的生活現實。」那些將外界社交排拒在外的靈魂,躲進屬於自己的安全堡壘,事實上,他們的選擇並不出人意料之外。

「寫作期間,我也覺得這樣的主角很難推動劇情,身為作者,我也覺得這樣的角色很煩啊,都不出門,我很難寫,」吳曉樂毫不諱言,書寫一位幾乎只想待在原地的主人公,對作者來說是辛苦的,「但連我都覺得這個角色煩,反倒更能理解他的痛苦。」
「我很能理解他們躲起來的心態,畢竟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可怕。」那些可怕,來自從未正視、理解背後成因,僅以眼前所見表象,毫無理性、妄加批判的惡意。

書寫這樣的角色並非易事,但能呈現他們的真實樣貌,是吳曉樂最重視的,畢竟,「能好好做自己的主角,已經夠好了。」他們不會有偉大非凡的成就,卻從未處心積慮地危害他人。「我想,社會上應該要尊重這種普通但安全的人。」吳曉樂說道。

憶及書寫,吳曉樂在故事裡許多角色都安入屬於自己的真實個性,繭居房內的主角也不例外。「那時候我也是躲在房間內吧,只是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吳曉樂求學一路順遂,法律系畢業後卻未順從多數人的期盼與藍圖從業,反倒選擇聽從心之所向,以文字維生。「我很怕被問為什麼轉換跑道?為什麼卡住了?」吳曉樂笑著說,「卡住就是卡住了,哪有什麼能清楚言說的原因呢?」

故事裡,陳信瀚的母親因孩子的狀況,承受來自丈夫、親戚排山倒海的壓力,卻幾乎不讓這些影響到孩子,她的堅強,或許是其來有自的,「我的母親,當時也替我抵擋許多非必要的『關心』,她告訴我,這是身為大人的品格,偶爾得替兒女擋一下風雨,而不是複製外面人說的話來罵孩子。」

「那些被稱為 Game 的東西」

「你這樣糜爛,縮在家中的日子要過到幾年幾月幾日?」——《致命登入》

《致命登入》的主角陳信瀚幾乎足不出戶、線上遊戲「世界樹」幾成生活重心,親戚的「關心」如利刃,毫不留情,而玩遊戲似乎不是能搬上檯面說嘴的工事。

「小時候我都交一些很愛玩的朋友,他們玩什麼,我就跟著玩啊。」 吳曉樂笑稱自己童年是愛玩的孩子,但遊戲從未帶來一般成見中的負面影響,「遊戲沒有讓我變笨,反倒替我平衡人生,解決現實裡的問題,」吳曉樂在遊戲裡學到的,不僅是解任務、練等級,更以另一種方式理解人生,「譬如你要升等、要達到目標,還是需要做一些你不那麼喜歡的事,這不就和工作一樣嗎?」

吳曉樂以玩家視角觀察,遊戲設計中,角色自身的平衡是一大重點,「每個角色設計必須有長有短,且能截長補短,這麼一來,所有角色的素質加總後幾無差異,都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吳曉樂曾一度認為,遊戲比現實人生更易體現人人平等,努力,似乎是有用的,「但我後來發現,有錢的人還是可以課金啊。」

於是,努力似乎再也不能達到想像中的同等成功,而這不只存在於遊戲裡。「後來慢慢發現,好像那些被稱為 Game 的東西,都是這樣。」吳曉樂以體育賽事為例,許多人熱衷觀賞運動賽事,是因由努力決定勝利的單純或者逆轉,但如今,即便部分運動倚賴基因優勢,所獲資源對賽事的影響程度卻日益提高,「有資源的人,總會想出打破先天限制的辦法。」於是,體育賽事形同國力展現,「教育也是,即便規則再怎麼修改,都很難盡善盡美,因為有資源的人學會新規則的速度肯定比較快。」

是的,努力是有用的,但努力也是有極限的。有些限制,是再怎麼努力,仍難以跨越的鴻溝。「譬如富二代去基層蹲三個月後接手家業,會被寫成『從基層做起』的感人故事,但說實話,這難道不是種凡爾賽式的下鄉嗎?真正基層、毫無背景的人,即便蹲了一輩子,也罕有達到相同高度的機會。」

這是天生的階級差異,彷彿附著身上的氣味,如影隨形。

「以前每到音樂課才藝表演,我總是很焦慮,眼見同學一個個優雅彈琴,但我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在家裡生出一台鋼琴,我能表演什麼才藝?吹直笛嗎?」吳曉樂坦言,自己上高中後,因自己和同儕家庭背景差異所產生的焦慮,僅管曾幸運碰上音樂老師以組織音樂劇代替才藝表演,讓她得以自己擅長的寫歌詞,填平「階級漸層」的青春困窘,「但那個心情是累的,你知道有個時刻,會曝光自己的身份與階級,」吳曉樂想起胡淑雯的《哀豔是童年》,「我很喜歡,把那樣的心境和氣味描寫地相當傳神。」

當努力近似徒勞,又何必積極競爭、追求進步呢?「富樫義博都因為要繳 70% 版稅不想畫漫畫了,我們幹嘛要努力呢?」吳曉樂開玩笑似地自暴自棄,但認清現實的「不想努力」,卻始終是被社會價值大肆批判的。

「細思極恐」的當代演化

《致命登入》想說的,是這種追求競爭、進步的價值需要全面被重新檢視。」吳曉樂曾在講座後,碰上一位焦慮憤怒的家長,絮絮叨叨地說孩子不思進取、不夠努力,當自己逼問孩子為何只在班上排名中後段時,孩子竟反問:「那為什麼我同學的爸媽在公司擔任高職,你只是區區一個副理呢?」

「我們確實是一個吃人的社會啊,」吳曉樂語重心長地說,當時焦慮憤怒的家長,從未反思自己從小到大只灌輸孩子弱肉強食、「幹掉別人」的觀念,「那當孩子長大後,滿腦子也只剩這個嗎?但事實上,比起『把人比下去』,社會上更多的是『被人比下去』的人,不是嗎?」當我們汲汲營營,全心追求競爭、進步,那些落在後方的人,又該如何是好呢?

吳曉樂說這些是讓人「細思極恐」的現實,我們如此害怕落後、在意勝敗,彷彿生存在一場永無止盡的當代演化裡,深怕一不小心,就會被迫從世界消聲匿跡,但這些戒慎恐懼,卻可能反讓人墜入另一種深淵。

「我們被製造出各式各樣的恐懼:小孩沒贏在起跑點的恐懼、肥胖的恐懼、外貌的恐懼,而女性從小到大,最大的恐懼或許就是『一個人』。」吳曉樂說,經常聽聞「妳這樣怎麼嫁得出去?」卻甚少眼見「你這樣怎麼娶老婆?」的語句,懸殊比例似乎讓女性即便長期身處不對等的關係、身心受創仍不敢呼救,「因為當女性年過三十,恢復單身的社會成本極高,當她們早被社會恐嚇幾百萬次,要怎麼對命運有自信,相信自己未來還有更多可能?」

可以看看你的命嗎

而命運,有多少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呢?

吳曉樂曾認為從不算命,能讓自己對命運的好壞搬演都心甘情願,畢竟,「如果命都算出來了,人的成分在哪?」但經年累月面對無從解釋、徒勞無功的困局,她求助於算塔羅牌的友人,一切雖說不上柳暗花明,卻讓她終能從緊縛多年的苦悶裡鬆脫。

「當時朋友看我抽的第一張牌就笑了,她告訴我不必再努力了,這是本質上的問題,我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說服其他人改變。」吳曉樂這才逐漸釋懷,「我們多是太會反省自己的人,責備自己是否做得不夠多、不夠好,卻忘記在努力的過程中,我們可能會崩潰。」當我們不再嫌棄自己,屏棄毫無根據的罪疚感,這才能重新找回人生的主導權,「算命聽起來略帶迷信,但有時確實有其效用,我現在就是要當個快樂的愚婦啊!」

吳曉樂笑稱自己與友人年年閱讀「唐國師」的星座運勢分析,彷彿讀成績單,戒慎恐懼,「前兩年國師都說雙魚座要小心業力引爆,得罪他人,所以我都躲起來潛心修佛,不要亂發表評論,」吳曉樂開起玩笑,但讀星座運勢,或許不只閱讀未來命運,更是替自己找到安心踏實的生活方式,「我覺得那說的不只是星座運勢,更像分析你有什麼樣的人格特質、適合怎麼過生活,或要怎麼因應這些狀況。」

雙魚座的吳曉樂,談及母親曾說她思路飄飄然,「想的問題和一般人都不太一樣」,若要她自己說與雙魚座相似之處,「穩定產出長篇小說,這就是沒什麼人在做的事吧,很浪漫啊!」書寫聽來或許浪漫,但吳曉樂字裡行間探討的,總是一針見血的現實,在雲端谷底往返的是故事,更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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