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我太喜歡簡曼婷了,她好活生生啊,」新書《我們沒有祕密》眾多角色裡,吳曉樂最喜歡這個補習班老師角色,碎嘴八卦,絮絮叨叨,人生裡滿佈悔憾的比上不足,只能期待從別人的不幸比下有餘。「這種人通常在現實中活得不怎麼好,當你活得有一點缺陷時,會很想知道別人在幹麻,」就像火災、刑案現場封鎖線外的圍觀民眾,明明和自己毫無關係,卻熱衷於拍照打卡,一項都不肯缺席。「這就是人心,那種興奮歡騰啊、躁啊、以及小小的快樂,好真實。」

吳曉樂寫過《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上流兒童》《可是我偏偏不喜歡》,這些作品材料來自吳曉樂的現實觀察與自身經歷,而在《我們沒有祕密》中,除了角色貼近現實,她還想要挑戰某個大家可能沒怎麼注意到的道德框架。

可憐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一直以來,我們都說要看到受害者的每一個情境,可是在所有的情境裡,受害者都必須很單純、很無辜、很天真、很乾淨,我想講的是,一定要這樣才可以當好一個受害者嗎?」吳曉樂指出社會上對性侵受害者的既定想像,彷彿無法逃脫的緊箍咒。「受害者好像得有點笨,有點不小心,有點蠢,她得是無辜的,不能存在有點曖昧的情境,」性是如此弔詭的議題,受害者必須痛苦,最好從未享受任何快樂。「大家敢不敢面對,即使她有快樂,她還是可以當個受害者?她可不可以有一秒鐘的幸福?」

快樂與傷害可能並存,吳曉樂試圖用文字梳理矛盾的現實,拓展讀者的閱讀視角,「如果我們一直認為受害者不可以有快樂,會看不到很多傷害,很多傷害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你快樂。我想表達的是,受害者在成為受害者之前,得先成為他自己。」

吳曉樂筆下的角色遭受性侵,卻不全然符合大眾認知的受害者樣貌。

「我寫的時候非常痛苦,因為會有很大的框架扣住自己。我明明就是想做這樣的挑戰,卻還是會陷入魔咒裡。我為什麼要把她寫成一個很好的、符合想像的受害者?」儘管原意就想挑戰不同的可能性,吳曉樂仍需透過文獻、田野調查來肯定自己的寫作與事實相符。

吳曉樂渴望跳脫的框架,像社會不曾察覺的集體意識,不經意卻暴力地加諸受害者身上。社會上常對不符想像的性侵受害者匪夷所思,「如果他真的傷害了你,你為什麼不報警?你為什麼不馬上走?你為什麼還待在他身邊?」這些提問,也是受害者在傷害之外,被迫面對的艱難之一。對受害者面貌一廂情願的單一想像,連帶使「#越想越不對勁」的揶揄得以成形。「這本書每個角色都在經歷『越想越不對勁』的過程,我希望讀者可以接受這件事,這才是健康的思考方式啊,有時候這才能救你一命,」透過角色經歷,吳曉樂期待書寫能讓社會更寬容一些「可憐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我們經常忘記這件事,要真的同情一個人好難喔,」

受害者的面貌必定多元,因為人生裡的傷害可能無所不在。

欺負和被欺負,也許是天時地利人和

「我後來發現,很多人的人生變得困難都是因為老師,」自己也曾從事教職、出書寫過切身觀察,吳曉樂聽聞過的師生經歷自然豐富,部分卻有些驚駭,「例如有的老師會說,『你們不要欺負他,他是單親家庭的』。」在同儕的霸凌、排擠之前,老師自己都未意識到的針對性,就這樣發生了。

被針對的受害者,有時身份特殊,有時卻不一定找得出共通點。欺負與被欺負,有時甚至像天時地利人和般隨機上演。「我覺得這是不是一種生物本能?團體之中,我們會很快辨識出氣場比較弱的,或者先隨便指定一個人、先下手為強,其他人就輕鬆了,」吳曉樂認為小孩並不特別單純,骨子裡有些本能需要被教育馴化,「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運動和遊戲,因為那是讓你可以有規則地去傷害別人。」

吳曉樂在書裡寫受害者的多元樣貌、寫霸凌排擠,也寫她認為身為作家應該達成的目標。

作家必須伸出那根手指

「一般大家都覺得是被霸凌的人會自殺吧?但羅勃是霸凌者之一,他卻自殺了,」吳曉樂最近剛讀完《正常人》(Normal People),作者莎莉.魯尼(Sally Rooney)翻轉既定印象,描繪截然不同的故事情境。「我覺得這個情境很厲害,作家必須伸出那根手指,指出另一種可能性,而讀者看到就懂了。」

故事裡能寫的不只千萬種可能情境,還有百轉千迴、表裡不一的人物心境。

《正常人》裡,吳曉樂最喜愛女主角梅黎安,「很多人可能不喜歡她,就覺得『妳這個反覆無常的小bitch!』」但吳曉樂指出,文學迷人之處,就在於它能表裡不一。「畢竟人就是表裡不一的。你會發現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和所思所想竟能有這麼大的差異,」莎利.魯尼筆下的梅黎安是吳曉樂口中的好角色,讀者從康諾的視角看見梅黎安的表相,又從梅黎安的行為拼湊出真實內在。當我們由字裡行間,挖掘出那些支離破碎的靈魂、共感他們狼狽不堪的傷口,才能更貼近現實一些,而這正回應著吳曉樂試圖用書寫,直面真實人心的渴望。

吳曉樂專欄:有時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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