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艾莉雅

小時候,過年超有年味的。一整年最期待的莫過於這個時候,比暑假都還興奮。一、二月空氣微微冰涼,但心情卻很澎湃,只期待著學校考完試,一放假,立刻換上準備過年的好心情。假期第一天,媽媽就馬上發號施令執行大掃除的行動,分派我們每天清潔的目標,一切一定要在除夕前弄好。冬天的水很冰,擦完平常擦不到的那些壁櫥、窗戶的角落,水桶裡的水都變黑的,而手則被凍得紅通通。

除夕前幾天爸爸就會開車載我們去剛開的縣聯社做大採買,那時候進去都還要看農漁民或軍公教的證件。我們很喜歡逛那一排一排平常吃不到的餅乾零食魷魚絲果汁汽水,期待過年時可以大飽口福。那時候媽媽很愛買一罐一罐色彩鮮豔的「健素糖」,健素糖味道奇特,我們只喜歡吃外面那一層糖衣,但媽媽卻真心愛吃裡面那味道有點像飼料的、號稱對身體有益的咖啡色圓球,後來健素糖被發現原料裡真的有飼料用酵母粉,便從此下架了。媽媽這位常年愛用者聽到後真是又驚嚇又傷心。

年前準備

年貨的採買不是一兩天就能完成的,要買的品項清單也在親朋好友互相送禮的過程中隨時增減。南部鄉下送禮是社交往來的一大盛事,很愛往外跑的爸爸在這個時節總是一路忙送禮忙到除夕當天。

以前似乎不太有現在超市和大賣場在過年前幾週、月必放的俗又有力、連續反覆播放的賀年歌,雖然這些聽到後來耳朵都快爛掉,而且大家都嫌煩,但我其實偷偷地喜歡,這就是年味嘛!在國外每到這個時節特別覺得孤單想家,逛超市時都還自己腦補配樂「恭喜恭喜恭喜你呀~」,可憐到有點可笑。

到了除夕的一大早,爸媽開始準備拜拜,我們小孩就在旁邊忙東忙西看有什麼要幫忙。有一年暖冬,我被分派和哥哥到四樓換春聯。先幫他把已經曬到反白再也不豔麗的春聯仔細刮掉,然後小心翼翼貼上嶄新朱紅底,上面飛舞著渾厚黑毛筆字的新對聯。哥哥看了OK後,我們再下樓幫爸媽把拜拜的東西搬上去。雖然幾乎每年都做類似的事,但那一年,那個時刻,心情明亮、喜樂、雀躍,和南部冬天亮眼的大暖陽互相輝映成一個近乎不真實的、閃著暖黃色毛絨光圈的畫面,幾十年後仍會想起。

發糕與年糕

過年最大的事,除了除夕夜的年夜飯,就是無止盡的拜拜。除夕上午拜祖先,下午拜門口和地基主。(大年初一、初九大早拜天公,初二初三拜祖先,初四初五拜財神和灶神,十五元宵拜天官大帝,期間有空就去廟裡幫今年生肖沖到的人安太歲。)過年拜拜一定會準備發糕和年糕。發糕,小巧可愛。國小時爸爸說我字寫得好,常分配我在四方小紅紙上寫上「春」字,插在白白嫩嫩的、中間四散迸開的小發糕,以及兩碗小小的白飯上,這個叫插「飯春」。

至於年糕,拜過幾天後就會硬掉,直接吃不好吃。媽媽會先把年糕切塊,裹上一層蛋液後,一塊一塊在大盤子上沾滿麵粉下油鍋去炸。喜歡和媽媽站在溫暖的瓦斯爐旁,聽她解釋什麼時候才知道油已經熱了可以下鍋。媽媽先滴一點筷子上沾到的蛋液和麵粉塊進去,如果油冒出一顆一顆的小泡泡,那就表示夠熱了。這樣的小事,我在教女兒油炸時也順口說了出來,才發現原來自己對當時那些場景牢記在心,而現在我已經變成傳授煮食功力的那個人。

除夕夜

早年的除夕夜我們還是照習俗吃大魚大肉、講究各式各樣年菜的年夜飯,後來就跟上流行吃火鍋(媽媽一定覺得是種解脫)。年夜飯晚上媽媽會特別開放給我們喝汽水。汽水是平常不准喝的飲品,但那天晚上媽媽會特別關照是否每個人都有拿到一杯七喜或蘋果西打,於是汽水在我的味覺記憶中,是和過年連在一起的。吃完快撐破肚皮的年夜飯,早早收一收洗個澡。媽媽規定那天晚上換下來洗的衣服一定不可以弄濕,年初一那天也不會洗衣服,這個習俗我們誰也沒問過為什麼,現在一查才知道有不能「濕過年」這個禁忌。

洗完澡後大家就圍在一起開始玩「撿紅點」。撿紅點這個遊戲技巧需求性不高,和運氣比較有關係,因此很符合過年這個講究好運頭的節日。大家都各使奇招求好運,有的會在嘴裡念念自己發明的咒語,有的在牌桌上用手指偷偷比畫。長大後有錢了,則穿上自己買的紅內衣紅內褲,無所不用其極。我們家不賭錢,拿來當獎賞的是過年拜拜用的糖果。賭贏的人就賺一顆糖果,賭輸的人則賠一顆,最終勝負以手邊有多少糖果決定。如果賭興高,最輸的人就買張五十元樂透給最贏的人當獎賞。

過年的撿紅點那麼好玩,原因絕對不只是玩牌本身的樂趣,而是因為大家都圍在一起,專注地做同一件事,一起狂笑、尖叫、哀嚎加罵髒話,那是平常少有的機會,也因此特別覺得幸福。大姊一向不那麼熱衷打牌,而比較喜歡窩在旁邊看過年特別節目。於是每牌局打完中場休息時,一邊向贏家烙狠話,一邊轉頭就可以看到一連串精彩熱鬧的歌舞和表演,毫無冷場。那樣的熱鬧是印象中幸福的最高點。

玩牌守夜守到十二點,直到窗外傳來稀稀疏疏的放炮聲。爸爸也會去樓下放鞭炮慶祝新年到來。放完炮我們就都該上床去睡覺了。睡覺前除了刷牙,還有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把當晚收到的紅包捧在手心,捻一捻每包的厚度,數一數每一包裡的錢。小學時紅包一包大約五百塊是基本價,阿公阿嬤、叔叔伯伯都是這個等級。一年就這天能一下子收到一大筆數目的錢,當然很期待。紅包收完,仔仔細細地放在冰冷的枕頭底下,蓋上冰冷的「棉石被」,準備用體溫像二十四孝那樣去把床弄暖,想著頭底下的紅包,微笑著入睡。現在長大了自己沒紅包領,只有教自己兒子女兒把紅包放枕頭下睡覺的份。

幾年前我搬離了台灣,因為孩子學校的關係不能在過年時回國,因此我每年回娘家過一整個禮拜的年,享受每天吃喝拉撒睡、出門探望親友或和家人軟爛地度過一個禮拜的幸福日子也正式結束了。加上疫情影響,連續兩年連暑假都回不了家。隨著爸媽身體健康問題一個個慢慢出籠,想多花點時間陪伴,無奈人在國外,想見卻見不得的憂愁逐漸侵蝕起想樂觀振作的心。現在想起來,看港片時總是看到「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這個老掉牙的吉祥話,其實是多麼簡單卻又奢侈的想望啊。

※ 本文摘自《郵購、喬琪、虱目魚:桂花飄香的南瀛時光》,原篇名為〈過年〉,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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