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薇晨

冬天的早晨,賴床是一種醒神的體操,惺忪的人總要反反側側,磨磨蹭蹭,努力換過各種姿勢之後,暖身完畢,方能勇於離開被窩裡,自己的溫熱。

這兩年來,冬天整個延後了。日子總是進入一月才漸漸冷卻,直到三月四月,還有教人哆嗦的寒意,也不知道算不算春寒。

鐵錚錚的冬,固若金湯的冬。於是春季也來得更遲了。

茶壺在廚房的爐台上默默煮著,水滾了,壺嘴嗚嗚奏起尖銳的笛聲,震耳欲聾,成了報曉的鬧鐘。我在睡夢中聽見茶壺的聲響,像一隻冬眠的蟲,緩緩甦醒,隨手抓了件針織外套披上,很不情願地起身到廚房去熄火。這時我才恍然想起,清晨母親出門前,似乎曾經囑我下床照看茶水,大約我在夢囈中似懂非懂應允過了。

火燒屁股的茶壺不再銳叫。陰天的廚房裡,水蒸氣與水蒸氣凝聚成白煙,噴上窗戶凍得冰涼的壓花玻璃,那凹凸玲瓏的海棠圖案的表面,起了濛濛的薄霧,發霉也似。我輕輕抹去霧氣,看那海棠玻璃的幾何形狀。花心軋出四枚背對背的月牙,月牙尾端的四個缺口各自生出一顆水珠,滾邊十字花瓣裡密密麻麻布滿小圓點子。一朵海棠連著另一朵海棠,上上下下,極其工整的排列。遠看是美術的氛圍,近看就覺得只剩數學了。我喜歡數學,可是缺乏孜孜尋覓標準答案的興致,不求甚解,於是數學也成為引睡媒了。

挨過驚蟄的響雷,我又縮回床上。一隻爬行於海棠與綾羅之間的塵蟎。我模糊揣想窗外的氣溫與不知何時才會盛開的春花,感覺一切都離自己極遠極遠。也或者,遙遠的是我,是我自己遷居杳無人煙的極地,不知甲子,千年萬代過著散漫的星期天。貝恩德.布倫納寫道:「人在睡夢中往往是最孤獨的。」其實清醒時分又何嘗不是,然而在故步自封的單人床上,不必與誰分享棉被、毛毯、靠枕、自己的體溫,那是多好的事情。

賴床是一種華貴的排他。賴床的人拒絕自己之外的萬事萬物,拒絕鬧鈴,拒絕天光,拒絕雨或雪,拒絕早餐,拒絕咖啡香,拒絕郵差與信,拒絕晨間新聞,拒絕梳洗,拒絕通勤的車陣,拒絕已成今日的翌日,拒絕克制的美德,拒絕任何關於振作與行動的提示。冬天不也睡晚了,趕不及出席台北的十二月。等到冬天過去就會好一點了,這出世的懶與倦,病徵也似。賴床的人蜷在雲霓質地的被窩裡,自己對自己暗暗開解與發誓,然後安穩遁入黑甜的睡夢。

直到不甘寂寞的文鳥從籠裡飛出來,在手背上一跳一跳。袖珍的爪子微微銳利,踏在肌膚上刺刺撓撓的,癢,痛,宛若觸電一樣。這種感覺,好像各種零零落落的瑣事,也說不上是煩或者不是,只是恆久張著袖珍的爪子,在心上一跳一跳,每踩一步便有一種淺顯的針砭,不疾不徐,召喚賴床的人從他的百年大夢裡好好醒過來。

醒過來之後就該換季了。一日之計一年之計一類的格言就該捲土重來了。不知道該算是冬雨還是春雨的,文鳥爪子似的冷雨,尖尖地下了一整晚,捉住每一隻花苞。有一點癢,有一點痛。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我起床看看廚房的壓花玻璃窗上,那凹凸玲瓏的海棠花田一貫剔透,齊整,哪裡有什麼綠肥或紅瘦。

※ 本文摘自《青檸色時代》,原篇名為〈賴床〉,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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