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平稑

熱帶季風》一貫以紀實的手法來看待我們所處的世界:從第一期總論式為讀者介紹紀實的概念,到第二期「東南亞映像」聚焦於外地敘事,再到第三期「安靜的戰地」圍繞在生命中的對抗,這三期皆以對世界的反應出發,為讀者建構外在的景色;然而到了最後一期「失語.詩語」,讀者離開了喧鬧來到創作者們的內在,不是面對陌生的語言致使意義流失,就是親臨無聲的圖像裂解表象・我們且看這集創作者如何摹狀記憶的深處、心靈的底蘊。

開篇為讀者帶來的是柳廣成的〈隕落青春〉。每個對話框中,皆非台灣讀者熟悉的語言,但粵語書寫的是作者在香港深刻的體悟,某種程度上代表著菁英社會的態度與干擾,因為漫畫中,青年的追求不被社會當一回事,而主角作為「廢青」的自我實現,卻是讀者少數能夠靜心專注畫格的頁面,使我們終於能在無語中貼近角色,與之親近。

歐泠的〈瓶安〉則是破碎難解的。沒有了文字的表意,情節變得迷濛,圖像成了暗語,或許這是一場孩子目睹的家暴?分割格與格的線條歪扭著,使安放於家中的「心」無所適從,游離的魚兒是眼前的溫飽,卻也是流浪,暗示著血肉無存,灰紫的冷找不回鐵窗內的溫暖,魚兒也只好持續像骨骸般破碎地前進。

阿多的〈毛柿〉以水墨的渲暈描繪詩人吳晟成長於農村,後又以書寫回饋給土地的過程。扎實的黑墨帶出農婦辛勤的努力,彩墨的運用則透出辛勤背後溫醇的心意。其中工業化影響農村生活的段落,以拼圖式不規整的分格手法處理,讓讀者意識到純樸的崩壞,也讓主角轉向對土地的關心,一步步地將植被方地找回。

緊接在〈毛柿〉樹叢之後的,是高妍〈無聲的大雨〉發生在山林裡的情境。雖說漫畫的圖像沒有聲音,但我們卻看見雨的拍打作響,在數格僅有濕黏草木與暗夜滿月的取景中,刷出了寧靜。主角在這份雨中寧靜裡頭享受著個體的隔絕,又在分格的墜落殘像後,獨享雨後的清新,接上讀者未知的音樂,從虛實夢境中醒來,品味著現實中微小的親密。

玄亞善〈海女〉刻意以方形紙頁安排畫格,讀者如同拾起海邊精巧的寶盒,揭頁好似揭開每一畫格中細膩的鉛筆石墨觸感,恰好地描寫了懷孕的海女,在待產期間仍堅毅地入海工作,在海中破水,在岸上生產,女人在灰階調度下與石頭並列,使得嬰孩的出世像是從石縫中迸裂,同時成為了母親的玉石。

日安焦慮的〈午夜巴士〉,在頁面印刷構成上很是獨特:從藍色開始,交叉著不顯著的銀墨,一下子畫面清楚,一下子隱沒在牛皮紙色,敘事朦朦朧朧,主角搭著巴士看著車內的《愛在黎明破曉時》,又融進電影劇情中,在電影裡看見車子裡的自己,頗有周公夢蝶、蝶夢周公之態。又再清楚的藍墨裡,一瞬轉進了主角的青春音樂記憶,生命的真實與電影的虛幻交錯,最後又回到座車的主角,以及從車內向外看去的景色。

從景色接上以陳列景色為主的〈AM8:00-PM9:00〉,煙囪的短篇有些慵懶,沒有什麼敘事感,讀者隨著主角觀光,看著角色在工作室、出門到了地鐵、經過站外的角落,版面構成由碎裂多格到穩定的二格鋪排,由瑣碎的日常工作節奏(雖然有些無所事事)再到舒心的室外探險,一天也就是早八晚九的重複而新奇。

不然你來當小寶以簡易的畫風,在〈還是到達不了〉描繪一對情侶對富士山攻頂的憧憬,女孩夢裡的渴望用不穩定的框格拼接,與在飯店的無聊做對比。但夢裡爆炸的火山卻是無害的,挖著土灰卻也無法到達夢裡的富士山,反映了現實因雲層籠罩而無法登山的無奈。旅行變數雖無大礙,但在遊客心裡卻是揮之不去的陰影。

冼佩珊〈塞〉為三頁輕巧逗趣的漫畫,以鼻屎幽默地描繪了車陣中的無聊;陳繭〈豬籠草〉頁數也不長,簡短地以第一人稱視角描繪了作者生活,雖不能確定作品文字是否為答錄機,但一天中他人傳來的訊息流彼此間是沒有連貫的,唯一的連續是作者的視角與日常。

最末篇是曾耀慶的〈3/2〉,是本期最為私密且大膽地描繪。作者藉由那介於草稿及完稿的筆觸,將角色內心奇特的情慾發展,微巧地明示了卻又像是沒說,大片的紫灰色調壓抑著男子意欲探索身體的渴望,使我們誤會他渴求的是「她者」,實則為自身化為「她」。碎片式地畫格拼貼構成了特寫抽象,讀者迷失在角色的真實身份裡;但到了更多年後,主角似乎達成了他最終的想望,我們看見「她」完整的投射,分割的線條不過是兩者同為一人的遊戲(也把握了漫畫形式的特殊性:同時性),「他」更認清「她自身」,而能看見簾外的光。

綜觀全書,我們會看見《熱帶季風》想帶給讀者豐富表現的企圖,但卻也有作者群各自為政的情況,每個創作的狀態都很不同,氣質也很不一致,然而也正是這種多元的樣貌,使得我們感受到本系列的活力。也藉由這期的「失語・詩語」的主題,使得不同創作歷程的各個作者能夠在雜誌中相聚並列,以同一主題展現多元的風貌,實為難得。這次也完全聚焦在漫畫作品上,少了其他文字專欄的撰寫,作品皆試圖接近人類情感深處的「真實」,有輕鬆有愉快也有深層私密,讓我們好奇,若能夠深化每個短篇的敘事與形式,紀實與漫畫的結合又能走向什麼地方呢?還有待其中的作者發揮更多的創作能量了。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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