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珍奈‧溫特森;譯/葉佳怡

我愛夜晚。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威尼斯,我們擁有自己的曆法,對這個世界漠不關心,當時我們的一天就是從夜晚展開。畢竟當我們的生意、秘密和人際手腕都仰賴黑暗時,太陽又有什麼用處呢?黑暗中的你擁有偽裝,這就是一座偽裝之城。在那些日子裡(我無法精確定義出時間,因為時間是依循白日天光的概念),只要太陽下山,當時的我們就會打開家門,沿著如同鰻魚的水道滑行,船頭點著有頂蓋的燈火。當時我們的船都是黑色,座落水面時不留痕跡。我們交易的是香水和絲綢,是琥珀和鑽石,另外也處理跟國家有關的政事。我們不是單純為了避免在水面通行而建造橋樑,實在不是這麼顯而易見的理由。橋樑是讓人見面的地方,一個中立的地方,一個隨興的地方。敵對雙方會選擇在橋上見面,會在那片無水的間隙平息紛爭。有人會跨越橋梁到達彼方,也有人不會跨越回來。對愛侶來說,橋樑代表一種可能,隱喻了他們可能擁有的各種機會。至於必須低調走私的貨品,又還有哪裡比夜晚的橋樑更適合交易?

我們是非常哲學的民族,對貪婪及欲望的天性非常熟悉,而且同時牽著魔鬼及上帝的手。我們兩邊的手都不想放開。這樣一座活著的橋誘惑著所有人,你可能在此遺失或尋獲你的靈魂。

至於我們的靈魂呢?

他們全像連體嬰般緊緊相連。

跟過往的黑暗相比,今日的黑暗參雜了更多光線。這裡處處都能看見燈火,因為士兵喜歡看見街頭燈火通明,也喜歡在運河上看見倒影。他們不信任我們不會發出聲響的雙腳和薄刃刀。儘管如此,黑暗仍得以尋獲,黑暗存在於無人使用的水道,或者遠離陸地的潟湖表面。沒有黑暗能跟那樣的黑暗相比。那樣的黑暗質地柔軟,手感沉重。你可以張開口任由黑暗沉入你的內裡,直到黑暗在肚腹中形成一顆封閉球體。你可以將那顆黑暗之球在手中把玩、可以躲開球的攻擊,也可以在其中游泳。你可以將黑暗當作一扇門打開。

老威尼斯人有著貓的雙眼,那雙眼睛足以切穿濃重的夜色,帶領威尼斯人穿過無法穿越的所在,過程中不會有絲毫踉蹌。即便是現在,你還是會在白天時發現我們當中有些人的瞳孔變得很細。

我以前覺得黑暗和死亡應該是一樣的事。我以為死亡就是光的缺席,是只有陰影的國度。人們在那裡如同日常般買賣貨物及相愛,只是過程中更為缺乏信念。夜晚似乎比白日更像暫時存在的時光,尤其對愛侶而言,而且似乎充滿更多不確定性。夜晚透過這種方式總結了我們的人生:充滿不確定性的暫時性存在。我們總在白天忘記這件事。白天的我們只是無止盡地活下去。這是一座充滿不確定性的城市,無論路徑或人的臉龐都似像非像,而死亡就像這樣。我們永遠會認出我們從未見過的人。

但黑暗和死亡並不一樣。

其中一個只是暫時的,另一個不是。

現在的夜晚已經是為了尋歡作樂的人存在,他們也認定今晚會是滿足眾人享樂需求的精心傑作。這裡一下子有人用黃色舌頭吞火。那裡一下子又有熊在跳舞。突然又來了一班子小女孩,每個人甜美的身體粉嫩無毛,手上的銅盤盛著糖粉杏仁。現場有各式各樣的女人,但也不是全是女人。穆拉諾島上的工人在廣場正中央打造出一只巨大玻璃鞋,其中無時無刻裝滿香檳,就算空了也會有人再裝滿。任何人若想從中喝香檳都得學狗一樣去舔,這些訪客愛死了。有個人已經因此溺死,但在這樣生命力旺盛的場景中,一個人的死去又有什麼差呢?

那座綁滿火藥的木架上方還吊著一些網子和高空鞦韆,許多特技演員在廣場上方盪來盪去,為底下跳舞的人投下詭譎的陰影。時不時就會有特技演員用膝蓋窩吊在鞦韆上,在飛過廣場時隨意向下方的某人索吻。我喜歡這種吻。這種吻能瞬間讓口腔飽滿,但又會自由地離開。任何人若想要吻得好都得專心致志,不該同時毛手毛腳或讓心臟跳得太急促,而是專注於唇與唇之間的純粹享樂。激情在細分又細分後更為甜美,就像水銀可以切分再切分,並在最後一刻才全數聚合。

你瞧,我可不是對愛情一無所知。

時間晚了。是誰戴著面具前來?她想要玩牌嗎?

她確實要。她的掌心握著一枚硬幣,我必須從中取走。她的皮膚很溫暖。我在桌面攤開撲克牌,她做出選擇,是方塊十、梅花三,然後是黑桃皇后。

「是張幸運牌,象徵著威尼斯。妳贏了。」

她對我微笑,拉下面具,露出灰綠中閃耀著碎金光芒的眼睛。她的顴骨又高又粗大,髮色比我更深更紅。

「再玩一局?」

她搖搖頭,找侍者取來一瓶香檳,那可不是尋常的香檳,而是凱歌夫人香檳,那可是法國唯一的好東西。她沉默地舉杯慶祝,或許是慶祝自己的好運,拿到黑桃皇后是貨真價實的獲勝,我們通常會儘可能避免讓人抽到。但她還是沒有開口,只是透過水晶杯望向我,然後突然喝光杯內的酒後輕撫我的臉。她的觸碰就是那麼一秒的事,然後她走了,只留下我的心臟狂跳,還有那瓶剩下四分之三瓶的頂尖香檳。我把我的心和那瓶酒小心藏好。

我對愛情的看法很務實,男人和女人的美都能欣賞,但從不需要守護我的心。我的心是可靠的器官。

火藥在午夜點燃,聖馬可廣場上方的天空爆出成千上萬種色彩。煙火大概維持了半小時,我總算想辦法在那段期間扒到了足夠的錢,好賄賂一個朋友來幫我顧一下抽牌攤位。我從儲藏間溜出去,跑向仍在冒泡的玻璃高跟鞋,我要去找她。

她消失了。現場可以看到好多臉龐、洋裝、面具和親吻,而且只要一轉身就會有人伸手試探些什麼,但就是沒有她。

輪盤桌。賭博台。算命師。傳說中的三乳房女子。會唱歌的猿猴。雙倍速進行的骨牌遊戲和塔羅牌。

她不在這裡。

她哪裡都不在。

時間到了,我只好回去賭運氣的攤位,攤位上有滿滿的香檳和我空空的心。

「有個女人來找妳,」我的朋友說。「她留下這個。」

桌上是一支耳環。外表是羅馬樣式,形狀奇異,明顯是用年份久遠的黃K金製成,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熟悉的材質。

我把耳環戴上,將撲克牌在桌上攤成完美的扇形,取出黑桃皇后。今晚不該有其他人獲勝。在她需要之前,我會替她收好這張牌。

本文介紹:
激情》。本書作者/珍奈.溫特森;譯者/葉佳怡;出版社/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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