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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宗瑀

大貿先生中風後得了失語症,為了配合檢查,住進神經外科病房。

失語有分很多種,可能是錯亂的文不對題亂講一通,也有連最基本的發語都困難,這些都決定在腦部語言皮質區,又細分為很多小區塊,各有不同的功能組合成語言動作。

大貿先生得的是表達性失語症。

他能看得懂旁人的手勢,能知道飲料放嘴邊要喝、衣服釦子掉了要扣好的手勢,但是他無法理解旁人的語言,自己也無法順利表達。

他能走能跳能打滾,就是一整個不能「說」。

他的腦中連「想說些什麼」的概念都沒了。

我家兩歲多的阿寶,太吵嘰哩呱啦講個不停,被我用糖果要脅她「同樣的話講一次就好」,她一整個圓滾眼珠嘟著嘴,欲言又止看著我、看著糖果又看著我,把臉整個塞進絨毛玩具裡憋著,那種人人與生俱來「想說話的衝動」被壓著,真讓人忍俊不禁。

查房時,神外的石卜內醫師舉手招呼大貿先生:「早安。」

他開心咧嘴大笑點頭,發出「啊啊」的聲音。

石卜內要測量他的肌肉力,做出舉左手、右手的動作,大貿先生也能順利跟著舉起左、右手。

正當我們記錄著大貿完整的肌肉力,驚訝於他中風後復原之快,石卜內回過頭來制止我們後方住院醫師不要有任何身體的動作,轉頭對大貿只用說的:「好,重來一次,你用聽的,現在可以舉起右手嗎?」

大貿的笑容凝住,不解地看著主治唇形又看著我們。他「聽不懂」。

石卜內再問:「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反應。

石卜內:「大貿!大貿!」
一片死寂。

大貿成了完全喪失語言感受的人,任何帶有訊息的文字、音律,對他來說都跟石頭落地的聲音一樣,沒有意義。

家屬,尤其他的太太,非常沮喪,她覺得大貿成了跟傻子沒兩樣的拖累。每次回診時,大貿都垂頭喪氣,無奈看著太太在一旁數落著:「沒辦法上班、整天在家講也講不聽」、「都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就算聽不懂,光看肢體語言也知道那是負面的責難。

我告訴她說:「大貿的情形是需要復健的,要不然惡化的情形只會加速。」

她:「這都不會整個好嗎?」

我搖頭。

她不耐:「這沒路用的,越來越會發脾氣!」

我問:「發什麼脾氣?」

她說:「好像只要他每次指著自己想要講自己名字時,講不出來就亂叫!」

大貿忘了所有從襁褓中被用童謠、輕喚、故事、諺語,一點點灌輸的文字之後,只剩下對於自己名字的遺忘感到萬分憤怒。

大貿的老婆必須上班,她看著我們復健師示範,做了各種字卡大聲朗誦給大貿聽,拿著報紙把上面圖片及大字邊指邊念,還拿出幼兒學習ㄅㄆㄇ的字卡,她匆匆點頭說:「知道了!知道了!我回去有空再做。」
然後拎著大貿離去,離去時邊走邊數落他。

我叮嚀:「記得要多叫他的名字啊!」

名字是長期記憶中最被深深刻畫在腦中的連結,許多失智的老人到最後都只記得自己名字。

腦傷嚴重的病人幾乎最終都會有同樣的病程走向,然而整個神經科錯綜複雜的「神經解剖」,簡稱神解(神經病才能了解),是每個神經科主治都會秀的拿手絕活。但是就算正確猜測出了腦傷部位及相對應的受傷神經表現,又能怎樣呢?如果沒有開刀,就是簡單藥物控制,頂多期待復健能和緩惡化的速度。

剩下最重要的就是周圍的支持。

我對大貿的女兒講過,如果媽媽是這麼一個壓力大,不得不、負面的陪伴,會更加速整個中風的惡化。尤其對於大貿自己士氣的打擊。

我說:「消極喪氣的話,絕對不缺少妳的這一句,但是正面鼓勵的話才永遠需要更多。」

但是連他女兒都說了:「哎呀!反正爸爸一定會變糟,現在怎麼努力也沒用。」

我著急了,說:「腦部不是只有退化就算了,還有整個身體肌肉力的退化,最後其他器官都會很快退化啊!」

女兒聳肩。

冷淡,漠不關心。
這是殺傷力第二大的殘害。

數個月後,大貿回診,中風後遺症惡化了,他的左手左腳半身癱瘓。

腦部發語區在右半側,控制左半身運動。電腦斷層檢查,果然,亞急性中風的腦病變出現。

最駭人的是,本來還會笑、會自行打理的大貿,整個像老了二十歲,臉歪、手垂,明顯肌肉已經萎縮了,無法行走。最慘的是,他才正值壯年卻整個意志消沉,眼神低垂,看得出他不願、也不想再跟旁人有眼神接觸。

才不過數個月的時間啊!

我心痛又焦急的問他太太回去照顧的情形,果然照顧者的耐心有限、信心不足,初期大貿還有意願配合字卡復健,但毫無進步之後,大貿洩氣發怒,太太也怨聲載道,兩相抗爭之後整個復健就放水流,大貿已經完全被封閉在絕望的軀殼中。

我試著要對大貿用簡單肢體動作來互動,輕拍肩或在他面前揮手,他都不悅的轉開頭。他太太在一旁不停的謾罵。

最後我拿起大貿的健保卡,指著上頭照片又指指大貿,再要指指旁邊他的名字時……大貿暴怒抓去健保卡,用奇怪的哭聲還是吼聲,揮著僅存還能動的右手,他一邊吃力指著健保卡上他的姓名三個字,一個、一個、一個指,然後再大力的拍打自己胸口!

指、指、指,然後拍!
指、指、指,然後再拍!

然後甩開卡片癱坐椅子,用幾近嘶吼的音量嚎啕大哭……。

他整個大腦的功能被關掉了一半,他的神經連接幾乎已經傳遞不到曾經習以為常的指間,他的整個身體機能都在快速退化,大貿卻仍存著憤怒或遺憾。

他被剝奪了、遺忘了──
他 的 名 字。
「名字一旦被奪走,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 本文摘自《女外科的辛辣日記2》,原篇名為〈失去名字的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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