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wikipedia

張雨生:「超越」是我做唱片最先考慮的事,其次是「誠實」

文/熊儒賢

一九八○年,豐南國中三年十六班張雨生同學,個子小小,話不多,個性文靜,是個好脾氣少年。每天放學的時候,他總是提早去操場排路隊,聽著導護老師的哨聲,齊步走出校門,隊伍走著走著,隨著同學各自回家的方向,同伴慢慢成為三三兩兩,雨生走在台灣中部這個叫做「豐原」的小城,沿著西安街,走向那幢紅色木門的家,重重的書包裡塞滿了下個禮拜週考、月考、模擬考的參考書。

所幸,父母寬鬆的教育方式,沒有讓他被分數的框架制約。他說:「國中的我沒有花很多時間唸教科書,倒是花了大部分的時間,聽音樂、打籃球、游泳和看自己想看的書,甚至嘗試寫作。我寫的第一個小說,描寫的就是升學壓力下,學生被老師體罰的奇怪現象。年少的我,外表一如現在的我,看起來相當溫馴而和平,不過這種和平,顯然是壓抑過度的結果。」

張雨生,澎湖出生,爸爸是一九四九年隨國民政府來台的外省人,媽媽是台灣泰雅族,小學三年級時舉家從離島的澎湖馬公遷到台中豐原。在那個升學至上的年代,父母給予的自由空氣,讓這個十五歲的男孩開始築起文學夢。

我的未來不是夢,這首歌紅在哪裡?

一九八八年,黑松沙士的廣告曲一炮打紅了張雨生的聲音,高亢明亮的嗓音,純真的演唱膽識,打動了所有人。那是台灣解嚴的隔一年,報禁正式解除,新聞全面自由化;前總統蔣經國去世,副總統李登輝繼任總統;五二○農民示威社會運動,五千農民集結立法院與警方發生激烈衝突;九二四證所稅事件,證券史上最慘重的跌幅,股市十九天下跌三一七四.四五點,跌幅高達百分之三十七⋯⋯這些事件都在一九八八年發生。台灣社會看來前進了,但老百姓仍看不清這些奮力得來的民主自由未來在哪裡?

這一年台灣人最熟悉的飲料「黑松」,在老三台的時代,每年的廣告預算動輒上億。廣告公司視「黑松」為超級大客戶,唱片公司如果能在知名品牌的三十秒電視廣告中曝光一首主旋律,形同藉由其廣告預算來打歌,我們稱為「搭歌」。成功的「搭歌」專案,對歌手來說簡直是金榜題名,勝利在望。而張雨生在專輯唱片未發行之前,就得到「黑松」的青睞,絕對不只是運氣。〈我的未來不是夢〉這首歌在詞曲設計上的絕佳創作以及音樂編曲節奏的速率感,在在都烘托了張雨生的優質唱腔。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陽下低頭/流著汗水默默辛苦的工作/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也不放棄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我認真的過每一分鐘/我的未來不是夢/我的心跟著希望在動。」

對我來說,這首歌最厲害的音律和詞意,是在「副歌」的前三個字「我知道」,這三個字代表了整首歌的主張與自信。當張雨生唱出「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這句旋律,那個「我」代表的是全台灣人,當大家還在對解嚴後共有的未來感到疑惑時,張雨生用徹亮又堅定的歌聲唱出「我知道」,那是年輕世代的勇敢承諾,也解答了社會對未知的徬徨。

想盡辦法讓自己的作品「發功」,而不是「成功」

一九九二年,我在飛碟唱片工作,雨生經常戴著棒球帽穿梭在辦公室。他的笑聲很獨特,總是短短的一氣「哈」,但音頻破表。甫退伍的他,創作能量俱足,對音樂有非常多新的想法,也迫切想要全面改變當兵前的音樂形象,決定到美國去錄音。他透過更多文化的摸索,表達心中的自我,想從 performer(表演者)的角色轉變成 artist(藝術家)。他深知,表演者一定是要顯於外在,要秀給你看;但藝術家是內在的,呼喚來自於內心深處。

從《帶我去月球》、《大海》到《一天到晚游泳的魚》,三張專輯,他掙扎在理想與市場的兩端,有堅持,也有妥協。這幾張專輯奠定了張雨生在「音樂文青」與「實力偶像」的地位。他在所有作品裡,從來沒有因為商業訴求而失去自我的風格,其後再發行的專輯,也多元化的實驗各種不同樂種的創作演唱,參與舞台劇和音樂劇的製作,想盡辦法讓自己的作品「發功」,而不是「成功」。

他曾說:「嚴格說來,『超越』是我做唱片時最先考慮的事情,其次是『誠實』。至於那些主不主流、另不另類、新不新潮、前不前衛的問題,我不需要也不想要僭越地代媒體界定。」

張雨生和張惠妹 打開流行音樂令人騷動的密碼

一九九六年張雨生擔任「豐華唱片」的製作人,成功地打造新人張惠妹的《姊妹》專輯。阿妹在歌壇爆紅,她的聲音讓「聽歌」不再只是「聽覺」的事,更造就了華語歌曲的身體解放。

〈姊妹〉這首量身訂作的流行歌曲,歌詞用四季營造詩意,挑動人們的抒情神經,曲式巧妙結合了原住民音樂的律動,成為當代最具代表性的歌曲。這其中能夠被解碼的緣由,除了張惠妹具有天賦卑南族渾厚的唱腔之外,更重要的是張雨生的母親是泰雅族人,張雨生不但具有流行音樂的創造力,更能整合原住民在身體上節奏與拍點的優勢,為張惠妹打造渾然天成的曲子,也藉由她的歌聲,傳送出屬於通俗卻不流俗的唱腔符碼。

※ 本文摘自《我的流行音樂病》,原篇名為〈張雨生,你剛剛邁入五十二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