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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恩.莫蒂默;譯/胡訢諄

凸鏡約在一三○○年由威尼斯人發明,可能與早期應用於眼鏡的鏡片有關(發明於一二八○年間)。到了十四世紀後期,已可在歐洲北部見到這種鏡子。一三八七年,當時未來的英王亨利四世就付了六便士為破掉的鏡子換玻璃。[9]四年後,他旅行到普魯士(Prussia),又花了英幣一鎊三先令八便士,買了兩面「巴黎的鏡子」供私人使用。[10]他的兒子亨利五世於一四二二年逝世的時候,寢室裡有三面鏡子,其中兩面共值一鎊三先令二便士。[11]雖然這對一般的農夫和小販來說還是太貴了,但在一五○○年,大都市的商人負擔得起這種商品。從這一點看來,擁有可支配收入的人和他一四○○年的祖先已經大不同了:他可以看見自己的臉,因此知道他在世界上看起來的樣子。

人們欣賞自己獨特相貌的能力刺激肖像畫的服務,特別在低地國與義大利。十四世紀留存下來的油畫作品多半以宗教為主題,少有肖像畫。肖像繪畫的趨勢在十五世紀漸長,並成為非宗教繪畫的主流。越來越多重要人士雇用畫家繪畫他們的肖像,人們看見越多肖像畫,也就越想請人來畫肖像畫。肖像畫邀請觀看者「看我」,暗示畫中的人物是個富有的男人或社交廣闊的女人,他們的地位值得留下肖像畫。肖像畫鼓勵你談論這些人,使他們成為焦點。

本世紀最有名的肖像畫之一是揚.范.艾克(Jan van Eyck)的《阿爾諾非尼夫婦》(Arnolfini in Marriage),約於一四三四年在布魯日繪成。畫中後方的牆上有一面凸鏡,反射出主角的背部。如果范.艾克更早幾年的作品《一個男人的畫像》(A Man with a Turban),畫的是自己(事實上很有可能是),那麼那個時候他必定有一面平面鏡。我們知道布魯內萊斯基(Brunelleschi)有名的透視實驗(等一下會提到),表示當時在佛羅倫斯已經有了平面鏡。

范.艾克之後,十五世紀後期的義大利與荷蘭見到大量的自畫像。杜勒(Dürer)畫了很多自畫像,他在二十八歲那一年以基督為形象的自畫像(一五○○年)是他的代表作。他觀察自己的功力媲美十七世紀的林布蘭(Rembrant)。在這樣的畫家手中,鏡子成為工具,檢視他人眼中的自己。從此之後,藝術家不僅能為別人繪畫肖像畫,也能把自己畫在畫布上。而且任何人看著畫家如此嚴謹審視自己的臉,從臉上的線索探究自己的個性,也會不禁停下來思考他或她自己的身分。

自我萌生,個人主義興起

鏡子與肖像畫帶來的可不只是一系列美麗的圖畫。人們看見鏡中的自己,或是成為畫作的焦點,皆鼓勵人們以不同的方式思考自己,覺得自己獨一無二。從前,個人的身分往往決定於與旁人的關係,以及一生的宗教信仰。因此,我們今日理解的「個體」當時並不存在:人們只能從與團體的關係中認識自己的身分:他們的家庭、他們的莊園、他們的城鎮或堂區,還有與天主的關係。個人偶爾會透過書寫從團體中脫穎而出。你只需想想彼得.亞貝拉的自傳《我的災難人生》(Historia Calamitatum),以及烏里希.馮.利希登史坦自己擔任主角的愛情故事。但是,普通人只以他們和社群的關係看待自己。這也是為什麼在中世紀,流放、放逐是非常嚴重的懲罰。被趕出家園的小販會失去所有的身分,他將無法討生活、借錢或做生意。他也會失去在人身安全、社會、經濟上保護他或為他背書的人。在法庭上沒有人能辯護他的清白或證明他過去的善行,他也會失去任何教堂、行會、兄弟會的精神支持。然而,十五世紀的情況並不是社會上的身分瓦解,而是除了效忠社會以外,人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特質。過去群體的身分,覆上一層新的自我價值。

這個新的個人主義也拓展到人們表達自我的方式。從前,書信要遵守許多繁文縟節,現在他們寫給彼此的信包含越來越多個人特色。書寫自己的事情,透露個人的想法和情感也逐漸成為潮流。這些可從十五世紀量產的自傳體著作中發現:英文著作中有《瑪格芮坎普的傳記》(The Book of Margery Kempe);卡斯提爾文有《萊昂諾爾.洛佩回憶錄》(Las Memorias de Leonor López de Córdoba);義大利文中洛倫佐.吉貝爾蒂(Lorenzo Ghiberti)的《述評》(I Commentarii)。英格蘭最早的私人信件集:斯托納(Stonor)、普蘭普頓(Plumpton)、帕斯頓(Paston)、柴利(Cely),這四個家族的信件都可追溯自十五世紀。

普通人也開始注意自己出生的日期和時間,如此他們可利用星象查詢自己的財富和機運。自我意識的新觀念也帶來隱私的需求。過去的世紀裡,一家之主和家人完全共享居住空間,和奴僕一起在客廳吃飯睡覺。現在他們開始為自己和客人興建房間,遠離客廳。如同歷史上眾多變化,人們沒有意識到自己行為的意義。儘管如此,我們視自己為獨立的個體,不只是社會的成員,這是中世紀到現代時期的重大轉變。

註釋
[9] 見The National Archives, Kew London: DL 28/1/2 fol. 15v.
[10] 見Lucy Toulmin Smith (ed.) Expeditions to Prussia and the Holy Land Made by Henry Earl of Derby (1894), p. 93
[11] 見Christ Woolgar, The Sense in Medieval England (2006), p. 139。較便宜的兩面鏡子分別是十五先令五便士、七先令九便士。第三面鑲上珠寶的鏡子價值十三鎊十先令。

※ 本文摘自《漫遊歐洲一千年》,原篇名為〈我可以看見自己的臉〉,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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