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德薇

冬天登山的最大好處,是山上和山下溫差不大,不像夏天,可能會有多達二、三十度的差異。冬天也避開了颱風季和雨季,氣候相對比較穩定。

第一天下午,我們在平均不到十度的氣溫中健行,途中經過一處曲折點,隨後從海拔一千八百公尺下到一千公尺,尋找水源地預備紮營。從聽到水聲至走到溪畔,又過了兩個多小時,勞動令我們汗流浹背,渾身散發熱氣,連大外套也穿不住。

奇怪的是,抵達溪畔安大哥沒有馬上吩咐我們紮營,而是在附近來回踱步,彷彿思考什麼人生大道理。

楊向陽告訴我,安大哥選擇紮營地時相當仰賴直覺,如果萌生不好的預感,或是頭皮有麻麻的感受,就會放棄該地轉而另覓他處。

我不想再換紮營地了,這邊離溪水很近,汲水方便,況且現在的我只想休息。

未免負荷過重,我們每日揹自己一天所需的水量,像我就是兩公升,然後根據老前輩留下來的記錄趕去水源地,當晚再把水袋給補滿。

人可以幾天不吃飯,但絕對不能不喝水,缺水會使腎臟停止運作,膀胱和尿道產生燒灼感,舌頭則會腫脹肥大,導致無法說話。鼻子與嘴唇開始乾裂流血,就連大腦都跟著縮水,與頭骨漸漸分離。由流質物體組成的眼球在嚴重缺水下也會縮小,最後整個掉入頭骨內。

瀕死前,身體自行產生黏液來補償,黏液會塞滿整張嘴巴,發出怪異的咕嚕聲,稱為「死亡的波浪鼓」。

這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循著水源走,好比嬰兒依附母親。假使沿途都找不到水,我們就會再多揹個幾公升上路,攜帶多少水完全取決於下一個水源位置。

然而我還是發覺自己把深山勤務想得太過簡單,事實上揹十多公斤的重裝爬高山,和輕裝簡行走淺山完全是兩碼子事。

「就這邊吧。」安大哥做出決定,同時取出小米酒,灑了一杯在地上敬鬼神,喃喃說道:「我們是來工作的,不小心打擾還請原諒。」

老劉著手撿起木頭,打算生火燒開水,我們其他人也紛紛卸下背包,七手八腳拉開帆布搭起營帳。

其實所謂營帳,不過是把地整平,上下各拉一張藍白帆布就算數了。問題是地面根本不可能整得平,再怎麼鏟、壓、踩、踏,始終有凸起的小丘和石礫,只能勉強窩在睡袋裡,枕著無數小石頭而眠。但我也不好意思抱怨,怕被老劉嘲笑是「豌豆公主」。

記憶猛然湧現,我想起父親長年被皮膚病所擾,每次深山特遣後必會全身起滿疹子,並且奇癢無比,抓出一道道血痕。父親本來以為是跳蚤所咬,後來母親押著他去看中醫,中醫師說山上濕氣太重,尤其睡在密不透風的帆布上,濕氣更是難以排出,經年累月鬱積在體內成為宿疾。想來皮膚問題算是巡山員的職業病吧?

在分工協調下我們紮營完畢,陸續換上睡覺穿的衣服,山上氣溫低,即使大量活動,也不太會有濃重的汗臭味,隊友們告訴我習慣上若遇到在山上過夜,通常白天走路時穿一套衣服,晚上休息時換一套衣服,隔天起床再穿回走路的那套,會比較衛生一些。

「向陽,你在幹嘛?」我問。

「灑馬告葉子。在水邊紮營的缺點則是潮溼,可能有水蛭出沒,馬告的味道辛辣,可以驅趕水蛭。」楊向陽把葉片撒在營地四周。

我「喔」了一聲。上回宋子平被水蛭咬,弄得火鍋店血跡斑斑,我至今仍印象深刻,一想起水蛭密密麻麻的牙齒就頭皮發麻、渾身噁心。

日落西沉,天色漸漸黯淡下來,雲彩的顏色由黃漸次轉為桃紅。大氣中的塵埃和水氣散射了波長較短的藍光,留下波長較長的紅光,晚霞,艷麗繽紛的光芒映入視野,火紅夕陽伴隨一朵朵煙雲,猶如暈染過層層幽影。

此時,老劉從他深不見底背包中依序搬出瓦斯爐、鍋碗瓢盆、食材和調味料,花樣之多看得我目瞪口呆。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安大哥指定要老劉擔任公糧的採買者,原來他身懷絕技,能用平底鍋變出四菜一湯,外加熱騰騰白米飯。

「沒想到老劉廚藝那麼好!」我讚嘆道。

「沒辦法啊,上山就是要訓練自己,總不能每一餐都吃包子饅頭,吃不飽也沒辦法工作呀。」安大哥目光游離,思緒也跟著飄向遠方,「民國八十幾年的時候,上山只有鹽水飯糰,還不能有料,才不會臭酸。我一天帶三顆,三天就九顆,連續吃九個鹹飯糰哩。」

「連吃九個鹽水飯糰?」光用想的我都反胃。

「我之前跟過別組的深山特遣,十一天十夜,揹了超過一萬塊的泡麵,因為泡麵最輕。所以大賣場裡的泡麵品牌,通通吃過一輪,後來整整三個月不敢再碰泡麵。」宋子平心有餘悸。

「我是有一次差點斷糧,最後抓青蛙來煮湯。」楊向陽說。

「既然都辛苦上山了,怎麼可以虧待自己?我堅決不吃泡麵。」老劉冷笑。

「別以為男生不會下廚,像老劉就很在意口味,跟他出門通常都吃得不錯。」楊向陽抿著笑意說。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在山上,就是雞蛋、丸子、罐頭雜七雜八的攪在一起,隨便煮成一鍋呢。」我說。

「所以說,出發前一定要篩選隊員,要吃好料就揹重一點。」宋子平邊笑邊用力拍老劉的背。

「幹什麼!」老劉揮開他的手,惡狠狠瞪宋子平一眼,罵道:「皮在癢?」

幾分鐘後,我們面前擺了蒜炒培根高麗菜、竹輪滷肉、紅燒麻竹筍和蒸蛋以及薑絲鮮魚湯。其中蒸蛋還添加小米酒提味,香氣層次十足,上方散落著豔紅的胡蘿蔔絲提昇視覺上的美感,堪稱色香味俱全。

空虛立刻襲擊我的胃,癱瘓了我的唾腺,我和大家一起拿碗添飯,隨即低頭猛吃。

儘管不想承認,但老劉真的很會煮,思及方才宋子平的「挑選隊員理論」,我發現每個隊員似乎都有特殊專才,例如宋子平則很能負重,安大哥的判途能力很好,楊向陽能走路能爬樹,看起來,我確實是處處受人照顧的那一個,要加把勁向他們看齊才行。

飽餐一頓後,安大哥交代楊向陽和我把剩餘食材打包起來。

「別把食物袋放地上,要掛在半空中,才不會被黃鼠狼偷走。」楊向陽示範一次給我看,他把袋子懸吊在樹枝上,盡量遠離樹幹。

轉眼間宋子平洗完碗盤,渾身哆嗦地從溪邊走回來,「哇咧,手都沒知覺了。」

我們把剛灌滿熱水的保溫瓶遞給他暖手,接著圍坐在火堆旁,把地圖拿出來討論隔天的工作分配和路線。

大約晚間七八點,森林裡已漆黑一片,我們決定輪流守夜,兩個小時一班,習慣早睡早起的安大哥跟我們道了晚安,就寢前不忘提醒我們上廁所不要走太遠,男生小便要面對山壁,不要掉進山溝裡,而且一定要記得開頭燈,免得人搞丟了都不曉得。

我還沒有感覺到睡意來訪,閒來無聊,便順手拾來一塊木頭,以砍刀的刀刃修起木頭尖刻的邊邊角角,和楊向陽以及宋子平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老劉則獨自喝著悶酒。

每一塊木頭都有獨特的色調、香氣和味道,以手掌揉搓撫摸,還能感受到木頭的溫度。似乎是比較軟的質材,相對而言也比較溫暖,而稍微堅硬一點的木料,溫度則會偏低一些。

「妳喜歡雕刻?」宋子平問。

在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模仿父親的行為時,我感到很驚奇,「談不上喜歡,只是想找點事情做。」

突然,遠方傳來一陣嬰兒啼哭,讓我整個人毛骨悚然。

「那是什麼在叫?」我問。

「灰頭鷦鶯,叫聲像小寶寶哭。」楊向陽說。

「真奇妙。」我凝神傾聽。

這時,又聽見某種彷如泰山搥胸的嘶吼:「歐伊歐伊──」

「那是綠鳩,很像森林泰山吧?」楊向陽微笑。

「哈,有像。」我答。

也許是夜晚特別安靜吧,所以動物發出的聲音也更為響亮,讓人有種森林裡的夜晚比白天熱鬧的錯覺。

「山羌的叫聲也很特別,和汽笛一樣吵,突然跑到妳附近吼一聲,那真的會嚇死人。」楊向陽又說。

「可是我走了一整天,連山羌的影子都沒看見。」宋子平嘀咕。

「神經病,你以為山羌是你養的小狗?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那些登山客一天到晚說什麼看到野生動物,應該要去檢查眼睛。」老劉碎念完就去睡了。

山林再度陷入沉寂,幽微的火光下,四周樹影斑駁好似鬼影環伺,我拉緊羽絨衣的帽兜,抵擋驟降的氣溫,繼續壯著膽子削木頭。

楊向陽往火裡添加柴薪,讓火堆燒得劈啪作響,確保我們入夜後的人身安全,並以煙味驅逐有攻擊性的野生動物。

「子平,你說你參加過十一天的深山特遣,是去幹嘛?」我試著找話題打發漫長的夜晚。

「喔,母樹林調查啊。」宋子平回答:「以前伐木時代,留下了一片紅檜母樹群,那次我們去替每棵樹拍照還有打編號,總共十一天,去程走四天,工作三天,回程再走四天。」

「哇,好辛苦。」

「不會啦,檜木是上好的木材,日治時期與國民政府時期都曾經大量開發檜木林,天然紅檜巨木幾乎被砍伐殆盡,目前高山上剩下的稀少巨木,多半是林場中被認為生長不良、不利開採或時間不足而留下的樹材。所以,能看到一整片紅檜母樹林,每一棵都將近五十公尺高,那種感動再辛苦也值得。況且說到辛苦,應該沒有人比老劉被恙蟲咬那次嚴重。」

「恙蟲?」

楊向陽瞪大了眼,接話道:「那次真恐怖,老劉下山回到工作站,臉色就很不對勁,隔天全身倦怠下不了床,他以為是感冒,所以只有去診所拿藥,沒想到高燒不退,狀況愈來愈差,他老婆趕快幫他轉到大醫院,最後整整住院八天才慢慢康復。」

「老劉真是多災多難,所以他老婆才看得那麼緊。」我說。

「其實,我被水蛭咬也很危險欸。」宋子平不服氣地說。

「你少來,被水蛭咬,只要拿香煙燒牠,就會掉了。」我翻白眼。

「也不能燒太久,有一次我直接把水蛭燒死了,結果牠還咬在我手上,口器怎麼樣都拔不掉,氣死我了。」宋子平悻悻地往火堆裡丟樹枝,霎時火星四射。

「小心一點。」我提醒。

接下來,這兩個大男孩便展開了一場「誰比較倒楣」的真心話大冒險。

※ 本文摘自《山神》,原篇名為〈19.〉,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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