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自己的雙手,看到的卻是他的記憶

文/阿卡蒂.馬婷 Arkady Martine
譯/葉旻臻

中央九號廣場人潮洶湧,瑪熙特從來沒看過這麼多人聚集在同一個地方。每次她自認為已經了解「世界之鑽」的規模,就會出現證明她錯了的事實。她凡事用萊賽爾當比較基準,來到這裡卻完全派不上用場。萊賽爾的規模在十個太空站中首屈一指,可供至多三萬人維生,但光是此刻僅僅一處的廣場上,泰斯凱蘭人數量就相當於萊賽爾的四分之一。他們來回穿梭、動向不定,不受走廊線或重力場強度變化限制,高興往哪走就往哪走。如果說他們的行動有任何法則可言,大概就是流體力學了,瑪熙特始終不擅長這門學科。

三海草是個出色的嚮導。她緊貼瑪熙特的左手手肘,近到不容許任何好奇的泰斯凱蘭民眾跑來對來自蠻荒之地的外籍訪客提出無禮問題,但又遠到讓瑪熙特保有一點個人空間。她沿路指出特色建築和歷史古蹟,一出神就忍不住自動背誦出多音節對句的詩歌。瑪熙特羨慕她對這些典故如此信手拈來。

以鋼鐵、黃金和玻璃砌成的建築物,從廣場中央為核心向外散布,如同花瓣,中心區域露出蔚藍天空。瑪熙特要三海草在廣場中央停下來,好讓她背脊後仰,望向天際。蒼穹無邊無際、令人目眩,彷彿在緩緩旋轉。她就置身在世界的中心,然後—
她的手(不,是伊斯坎德的手)淌出殷紅的血液,流到儀式缽裡的金色太陽上,他抬起頭,視線穿過太陽神殿以花瓣造型裝飾的天井,望見的天空也是相同形狀,閃爍著無數星辰。在天旋地轉之中,他忍著刺痛說,「在此,我們立誓守護一項使命,你和我—你的血和我的血—」瑪熙特用力眨眼,閃現的影像隨即消失。她的背彎得痠痛,於是她打直身子。三海草對她微笑。

「妳中暑了。」她說。
(不如說是中了憶象的計吧。)
「我應該帶妳去神殿,讓神官幫妳灑金和灑血。妳沒有待在行星上過嗎?」瑪熙特嚥了嚥口水。她的喉嚨乾燥,同時猶聞到來自過去的血腥紅銅味,這是用氣味形式出現的殘像。
「在我去過的行星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顏色的天空,」她勉強擠出話來。「我們不是跟人有約嗎?要是中途繞去宗教場所,一定會遲到吧。」
三海草意有所指地聳肩。「太陽神殿也不會跑掉,每個整點都有連禱儀式。如果妳是要離開都城或加入軍隊,因此想要祈求好運、得到繁星庇佑的話,那麼確實有更多祈禱儀式得辦。但現在的話,只要妳肯從中央九號廣場的中間移步一會兒,我們的餐廳就在那邊。」她伸直手臂指出位置。

她指的餐廳空間開闊明亮,每張白石桌面都布置盛水的淺缽,水上浮著重瓣的淺藍色花朵。這在瑪熙特看來,真是令人髮指地鋪張炫富,但她懷疑三海草根本不覺得如此浪費水的行為有何值得注意。

十五引擎在角落一張桌旁等她們。他是個中年人,寬大的肩膀下有個啤酒肚,鐵灰色的頭髮從貴族式的低髮線往後梳,用一只金屬環束成馬尾。他的雲鉤一如她所記得的樣子(其實就是伊斯坎德記得的樣子),是個尺寸特大的黃銅配件,占據了整個左眼窩,從頰骨延伸到眉骨。她感覺到一陣情緒猶如回聲般閃現,就像她稍早聽見三海草說出他的名字時一樣:隱約的好感,隱約的挫敗。但這些情緒躲在陰影中,只能依稀回憶。也許她根本沒有感覺到,也許這不是憶象帶來的有用資訊,只是殘存的記憶。

瑪熙特意識到,她以為十五引擎會比較年輕,只比她大個五歲十歲,但事實上,他只是在伊斯坎德二十年前剛抵達這裡時,短期擔任過文化聯絡官而已。她的憶象已經有十五年沒有更新過,年紀尚輕,且不論十五引擎曾經對伊斯坎德有何了解,他的印象同樣有嚴重時差。
瑪熙特抬起手向他招呼。指尖交觸時感到一陣電流,彷彿兩隻手臂上的每一條神經都動起來。這是伊斯坎德多年來不斷重複這個動作留下的回音,簡直就像他回到她腦中。

十五引擎垂下雙手,開玩笑般打量著她,狡黠地說,「天啊,伊斯坎德,她只有你四分之一的年紀吧。你感覺如何啊?」
「我就知道!」三海草說著推了推瑪熙特的肩膀。「妳也有那種機器,而且妳腦子裡裝的當然就是前任大使了—」
「噓。」瑪熙特一邊說一邊坐下,彷彿回到十八歲:彆扭、稚氣,太長的手腳勉強縮進椅子裡。她看著十五引擎原本滿懷希望的表情轉為戒備。
「伊斯坎德或許誇大了轉移效果。」她簡短地說。
「但伊斯坎德你就在那裡—」
「不,現在這個時間點,他不在。」瑪熙特說。她希望三海草會把這段說明理解為憶象機器的功能設定,而不是功能故障。「另外,知道我的前輩如此大方跟人分享這項專有技術的資訊,真是令人喜出望外。」
「不過,我看妳的聯絡官花了約莫三十六小時才從妳身上得到同一項資訊。」十五引擎說。
「這次狀況很特殊,大人,畢竟伊斯坎德死了。」
「是嗎?」十五引擎乾乾地說。
「沒錯,你認識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那麼,我就沒理由跟妳談話了。」十五引擎說。「我將近二十年不曾涉足星際政治,十年前就從情報部辭職了。我過著平靜生活,遠離風雲莫測的中央政府,追求自己的事業。」他整頓一下,站起來,將椅子推離桌邊。盛著花的水缽隨之晃動,缽邊濺出一些水,流過石造桌面,滴在餐廳地板上。

如此的揮霍浪費讓瑪熙特看呆了。她說,「他生前一定很信任你。」她試圖為這場無疾而終的會面挽回成果,但十五引擎後退一步,敏捷地避開水窪—下一瞬間,整個世界被閃耀的白焰和巨響吞沒。

她躺在地上,臉頰被水沾濕。空氣中翻騰著刺鼻的濃煙,泰斯凱蘭語的吼叫聲四處響起。餐桌或牆壁的一部分—某種沉重的大理石掉下來壓住她的腰臀,她試著要動,但尖刺的痛楚爆開。她的視線範圍只剩下不完整的弧形,其他都被椅腳和殘骸擋住,但她在那個弧形中看到火光。

她知道泰斯凱蘭語的「爆炸」,通常是軍武詩的詩眼,接在「震碎萬物」或「火花四射」之類的形容詞後。但現在她才從四周的吼叫聲中真正學到「爆炸」這個詞彙。這個詞很短,你可以大聲叫嚷出來,而眾人除了尖叫著「救命」之外,就是喊著這個詞,因此她才能推測出這個詞的本意。

她到處都沒看見三海草。

有液體滴到她臉上,就像臉側沾到的水窪一樣濕答答。液體不斷滴落,積聚在太陽穴的凹處,又溢出來流過她的臉頰和眼前,是鮮紅的血。瑪熙特轉過頭,拱起脖子。血往下流向嘴巴,她緊閉雙脣。
血來自癱倒在椅子上的十五引擎,他的襯衫正面—軀幹的正面—被炸得支離破碎,喉嚨上扎了許多爆裂碎片。他的臉完好如初,眼睛睜開,澄澈地凝視前方。

※ 本文摘自《泰斯凱蘭二部曲》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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