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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電話、信件輪番上陣,猛烈攻勢向金庸喊著加稿費

文/沈西城

不少人寫過金庸,除了倪匡外,都不精準貼切,原因之一是他木訥,不如倪匡風趣。既木訥又不風趣,趣事自不多,寫者難捉摸,豈能傳神?可世事並不盡然,金庸也有佻脫的一面,比方他請人寫稿,怕人不應允,有時也會奇招迭出,在下便曾領教過。

有回他請我替《內明雜誌》譯稿,怕我拒絕,便先給我捎來一信。金庸寫信有一定格式:先把要求的事列成幾點,不管收信的人輩分,信末必以弟自稱作結。所列幾點包括稿件性質,怕我小心眼,擔心稿費,聲明稿費由弟負責。接到這樣的一封信,你還能拒絕不?金庸為什麼會替《內明雜誌》拉稿子?這裡不能不閒扯一筆。

《內明》是一本佛經雜誌,主編沈九成是金庸好朋友,金庸本身篤佛,常跟沈九成過從論佛,尤其長子傳俠在哥倫比亞大學宿舍遇事後,更醉心佛經的研究,聽說《內明》的經費有部分是由金庸負責的,難怪拉稿如此熱心。金庸鐵肩負道義,對作者稿費如此一力擔承,你們一定以為金庸對稿費不會計較,如此想,謬之極矣!這裡所謂稿費,是指金庸付與作家而言,非是人家付與金庸。

事實上香港怕沒有人能請得動金庸寫稿,大作家的稿費怎算?難有準則,這又如何請法?聽說《蘋果日報》創刊,老闆黎智英想請金庸賜助,開出稿費驚人,仍然撼動不了金庸的意志:「萬分對不起,恕難從命。」

《明報》銷量高,老闆賺大錢,可稿費一向不高,至少比不上《東方》和《成報》。大約七九年吧,三蘇介紹我去《東方》寫小說,訂明寫三個月連載,每天八百字,稿費一千大元;我在《明報》翻譯推理小說,每天一千字,稿費僅六百五十元,比《東方》多二百字,少三百五十元。我沒提過抗議,怕丟飯碗。倪匡兄妹、林妹妹燕妮,才高氣壯,狠向膽邊生,齊向金庸發功抗議,電話、信件齊飛,要求加稿費。叵耐金庸總是左推右擋,以武當太極卸勁化去倪氏兄妹、林妹妹少林金剛掌猛攻,氣得倪匡等人半死。

如何化解?且聽石貝女士(前《明報》編輯,專責檢查文章工作)的說法吧──「林燕妮叫金庸加稿費,金庸笑眯眯說:『你那麼愛花錢,加了又花掉,不加。』」亦舒也鬧騰,依然笑眯眯地說:「『你都不花錢的,加了稿費有什麼用?』亦舒氣不過,在專欄裡罵金庸,還是笑眯眯:『罵可以罵,稿照登,稿費則一概不加。』」絕呀!真絕呀!給老查弄得沒辦法,趁住一趟宴會,帶著幾分酒意,倪匡在一眾作家面前,大聲疾呼要求金庸加稿費。「查良鏞!你賺了這麼多的錢,也應該加加稿費了吧!」倪匡聲如洪鐘,猛似下山虎。信心未具,滿以為金庸會一口拒絕。金庸吃吃笑:「倪匡兄!好好,我加!」一場風波遂息。事後稿費真的加了,加多少?百分之五,聊勝於無。倪匡不滿,打電話嘮叨,金庸拗他不過,於是施展殺手鐧:「好啦好啦!倪匡兄!不要吵了,我給你寫信。」金庸用近乎哀求的語調說。

一聽老查寫信,倪匡險些兒暈過去,嘆曰:「我命休矣!」何以有此輕嘆?原來論口才,金庸萬萬敵不過倪匡,講到寫信擺道理,倪匡絕非對手,起碼差了一大截。倪匡一向怕寫信,一字千金!寫信白寫,沒錢拿,只有傻瓜才做,獨有金庸這天下一等一的傻瓜,偏偏喜歡寫信。倪匡說過從來不曾見過有一個像查良鏞那麼喜歡寫信的人。好一個金庸,坐言起行,過兩天覆信到了,倪匡拆開看,附有十幾條條文,不是訴說報館開銷大,便是經濟如何不景,唯有節約。最後是:吾兄要加稿費,勢必引起連鎖反應,處理不易。意即謂你加,別人也要加,這筆開銷不輕,如何得了?望兄鑑諒。直把倪匡看得心酸難熬,涕淚交縈,最終棄械投降,不再提加稿費。難怪倪匡要說:「我雖然蠱惑精靈,卻鬥不過老查,他是老奸巨猾。」金庸真的是老奸巨猾嗎?當然是倪匡開他玩笑。

倪匡真的鬥不過金庸嗎?這又未必,有時候金庸會給倪匡弄得哭笑不得呢!

倪匡常去金庸家閒聊,有一次,看見金庸客廳放著一個茶杯,精緻清雅,拿起來把玩,金庸告訴他這是明代古董,很值錢。倪匡開玩笑問:「送給我好不?」金庸笑笑說:「好,你喜歡拿去好了。」這時候剛好女傭來催吃飯,倪匡順手把茶杯擱置一旁。飯畢,倪匡起身告辭,遍找茶杯不獲,便問金庸茶杯何在?金庸若無其事地笑著回答:「我收起來了!」倪匡為之氣結,卻又莫奈之何,只好怏怏回家,心底怨著:「老查,算你道行高。」

過了幾天,倪匡又作客金庸家,這回看中一本清朝線裝書,央金庸讓給他。金庸同樣笑笑說:「好呀!你喜歡拿去便是。」倪匡一聽,立即鞠躬致謝,捧起書,開門就走。金庸忙攔在門口:「倪匡兄,快吃飯了,你去哪裡?」倪匡想也不想,回答:「你們先吃,我回去把書放好,回來再吃。」旁邊的人聽了無不捧腹大笑。事後,倪匡解釋曰:「金庸並非吝嗇,總是喜歡耍我,或者我是特別好玩吧!」

由是一路以來倪匡在《明報》的稿費並不太高,比起《東方》、《清新》、《翡翠》大有不如。倪匡常自歎曰:「跟查良鏞太熟,老朋友嘛,有時反而不好說話!」一向是清兵、勇字當頭的亦舒,比胞兄倪匡更橫蠻,在專欄裡揮筆直罵金庸刻薄天下爬格子動物,用詞刁鑽辛辣,胞兄也搖頭:「唉!我這個妹妹呀,就是這個性子!」面對如斯剛猛攻勢,查大俠氣定神閒,不變應萬變,以靜制動,輕施卸勁,把亦舒降得服服貼,到升任政府高官,月入十萬,仍乖乖地化個「伊莎貝」筆名留在《明報》寫稿費不如理想的「小文」。

本港文化界裡,倪氏兄妹以糾纏老闆加稿費聞名,居然都給金庸弄得服服貼貼、俯首稱臣,你說金庸的本領有多大?因此木蝨雖惡,遇上糯米,一經黏住,也是變不出什麼戲法來的。金庸嘛,正是專治倪氏兄妹和林燕妮這三隻調皮木蝨的糯米。

許多人說金庸吝嗇,其實非也,他只是深諳節省之道,不像大剌剌的倪匡亂花錢,也不會富而後驕,他是應用則用,對待朋友有時也很慷慨,這一點倪匡體驗至深,倪匡有什麼困難,金庸都會幫忙,等錢用嘛,金庸會預支版稅,這是倪匡跟《明報》出版部職員吳志標(吳志標乃通天老倌,《明報》所有職位,除老總外,他幾乎全做過)親口說的。倪匡預支衛斯理版稅,非小數目,通常都逾十萬之數,七八十年代,天文數字耳。金庸從來沒有一趟皺過眉頭,偶然會帶點勸告口吻對倪匡說:「倪匡兄,錢不要亂用呀!」左耳入右耳出,搗蛋倪匡從不聽勸。

一趟倪匡又問金庸預支版稅。金庸回道:「好好!等我查查看,明天答覆你。」翌日回電:「倪匡兄,閣下的衛斯理版稅,照出版部同事說,已預支到後年十二月了。」換言之即無版稅可收,以為會知難而退,好個倪匡,臉不紅,氣不喘,立即說:「老查,這樣吧,你先轉給我,好不好?」金庸察情度勢,難捨倪大作家,唯有照辦。難怪倪匡這樣說:「老查是一流的好朋友,卻是九流吝嗇的老闆。」

※ 本文摘自《金庸逸事》,原篇名為〈頑童倪匡〉,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