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主講人/皮耶‧勒梅特;口譯/范兆言;主持人/嘉世強;逐字稿/登登

2022年國際書展第二日,國際活動區法國重量級作家皮耶‧勒梅特,首度與台灣讀者連線舉辦新書講座,帶來他膾炙人口的傑作《殤鏡》,也是龔古爾獎得獎小說《天上再見》精彩完結篇。時報出版第四編輯部總編輯嘉世強在開場介紹了勒梅特在台出版作品,據傳《殤鏡》是法國在疫情居家隔離期間最多讀者閱讀的書。​​

由於當天連線遇到狀況,沒辦法如期順利與作家皮耶‧勒梅特面對面互動,時報出版特別將這場難得的講座彙整成逐字稿,以饗讀者。

家一定會覺得《殤鏡》這個書名滿特別的,其實法文書名Miroir de nos peines直譯指的是「我們的憂傷的鏡子」,想請作者告訴我們,這裡「我們」指的是誰?這個「鏡子」指的是什麼?

皮耶‧勒梅特

我這一本小說,主要是回朔法國歷史上非常奇特的一個時期,在短短兩個禮拜的時間,也就是15天當中,有多達1100萬的法國人,他們因為納粹的入侵而出逃。這個「nos」,就是「我們」,原文「我們的憂傷的鏡子」的「我們」,指的就是這些出逃的法國人民。因為受到戰爭的壓迫,感到非常地驚慌而出逃的法國人。

而「鏡子」指的是,在這段時間,我們彷彿看到這些法國人民,他們紛紛逃到法國的南部,好像映照出我們法國人民在歷史中呈現的一面。

部曲每集都有一些新出場的人物。在這集中很難不注意到一個人,就是德雷。因為這本書是以「假戰」為主題,剛好德希雷是個大說謊家,是一個騙子,那種賣國騙子。到處都可以欺騙,走過也不會留下痕跡。想問作者,德希雷這個角色,有沒有什麼真人為範本?或是當初怎麼設計出來的?

皮耶‧勒梅特

德希雷這個角色,他其實是非常奇特的。因為我們對他的身世,完全不了解,他好像是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的人物。他在小說中所象徵的、所代表的就是當時法國政府官方言論,他是一個代表官方立場的角色。

我們可以看到這段時間,剛剛提到的德希雷這個角色代表的,是官方的立場,我們知道德希雷在書中是一個大說謊家,歷史上的法國政府也是,他們對法國人民撒謊。明明當時法國是向德國宣戰的,法國政府向法國人民說,我們的確有機會贏得戰爭,但這明明就是一個假的消息。因為在軍事上,法國實際上是被德國碾壓。德希雷在這本小說中,所象徵的就是官方的謊言,用官方的謊話去欺瞞人民,導致戰爭的後果,導致這些人民被迫流亡出逃等等。

剛剛提到雷一直在講謊話。作者在《籠子裡的愛麗絲》這本小說後段,有一句其實滿驚人的話,他說「正義比真相更重要」。這句話對他來說,是一個真心話嗎?這句話跟他的小說理念,他是如何看待?

皮耶‧勒梅特

我非常認同這句話。因為我覺得,如果今天發生一件荒謬的事情,我相信每個看到的人,對這件荒謬的事情,都會有自己的意見。也就是說,一樣的遭遇,一樣的事件,如果降臨到兩個不同的人身上,這兩個人對這件事情的遭遇,都會有不同的看法。也就是說,我眼中的「真相」,在法文「la vérité」這個字,是一個複數,它不是一個單數,沒有唯一的真相,是有多個真相。

但是關於正義這個事情, 「Justice」,它看起來是有點道德跟倫理。但就客觀來看,「正義」它就某個方面來看,是可以符合現實、真實情況的。這個道德正義,比較符合每個人經歷的最大公約數 。

大多數人集體認同的價值。

當初《天上再見》寫到現在,都已經大概10年過去了。還是想回頭問皮耶,當初是為什麼想要寫一個100年前的法國,背後創作的企圖是什麼?

皮耶‧勒梅特

特別是在法國的兩次大戰之間,尤其是在一戰之後,我們觀察到一個現象,就是社會契約的毀棄。人民都做了符合這個契約的事情,但這整個社會,卻沒有辦法給予他在契約當中承諾的結果。

在一戰的時候,有數百萬的法國士兵、法國人民上戰場,這是因為政府對他們有所求。政府希望他們上戰場,社會希望他們上戰場,來捍衛法國。第一次世界大戰是非常血腥的、殘酷的。有非常多人死亡,有些人失去了他的健康,失去了他的家人跟朋友。也就是說,他們上戰場犧牲了他們的人生。

他們非常期待,一旦戰爭結束了,法國是打贏的那一方。他們希望一旦戰爭結束,回到社會上,他們會占有一席之地。但是很遺憾的,四年之後,一戰結束之後,他們發現,他們回到社會上,可是找不到工作。他們沒有錢,沒有撫恤金,也沒有住所,還是流離失所。

當時的這些法國人民,沒辦法再受到社會制度的保護了。這樣一個議題、這樣的主題,在今天的社會,也還是存在的。今天社會契約的毀約,政府單方面的毀約,還是存在的。所以我非常希望透過歷史事件,來描述這個到今天還是存在的現象。

我最後做一個總結,就是我們今天想要有一個非常穩定的政治制度的話,前提就是人民要相信政府。人民相信政府的說法,人民相信政府能夠照顧他們。這樣我們才能夠獲得政治體系的穩定。但是今天一旦這個社會契約,受到政府單方面地毀棄的話,所導致的就是人民不再相信政府,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各種社會失衡現象。

者在剛剛的答覆中,一直提到約定跟信任,是不是因為他的小說中,也經常寫到朋友。像卡探長有一群合作夥伴,在這次多線敘事的《殤鏡》中,也會講到上一集出現的瑪德蓮,有一個女高音朋友。以前愛德華跟阿爾伯特,也是朋友。想請教作者,這種友誼跟信任,在作者的創作中佔什麼角色?

皮耶‧勒梅特

在三部曲當中,尤其是第一部《天上再見》跟第三部《殤鏡》,故事都是透過兩個男性的友誼來展開。的確,在社會契約被毀棄的時候,面對被社會放棄的時候,最重要的當然是人民之間相互扶持,也就是法文中的「solidarité」這個概念。這種友誼的概念,是非常重要的,透過這種相互扶持,他們才能夠來面對身邊這些悲慘的境遇,像是戰爭,或是其他一連串的境遇。所以對我來說,這種友誼,在我的作品當中是非常重要的。

殤鏡》之中,主角離開了原本富貴的階級,變成平民的時候,都過得非常慘。好像他們的契約毀棄了,他們的人生就是一連串災難。但在書中後面有一段,當德希雷假扮神父時,他對愛麗絲說了一句話,我滿被觸動。他說:「我們的尊嚴就是在一起。」想請教作者,這裡的「尊嚴」指的是什麼?為什麼在一起是一種尊嚴?

皮耶‧勒梅特

的確,在書中提到的尊嚴,是說在當時戰爭的期間,要維持所謂的尊嚴,是非常難的一件事。因為在短短的15天之中,有1100萬的法國人民逃到法國的南部。在這個過程當中,他們是沒有任何方式來維持自己的尊嚴的,他們沒辦法溫飽,他們沒辦法洗澡。

也就是說,雖然是身為人,但是已經被剝奪了所有身為人的尊嚴。面對這種情況,面對這種困境跟險阻,他們所能做的就是彼此相互扶持。這是我在原文當中所提到的「cet ensemble」。大家在一起,就是一種尊嚴。大家彼此扶持,來維繫成為人的那一面。這就是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皮耶很晚才開始寫書,大約55歲才寫了第一本書。當初為什麼起心動念寫第一本書?當時他寫書的時候,有沒有從當時的法國文壇上觀察缺少了什麼,而使他踏入文壇?

皮耶‧勒梅特

要知道,我是一個沒有什麼野心的人。其實我在55歲之前一直在寫作,只是我在56歲的時候出版第一本小說。在此之前,我寫了很多小說,但是都沒有出版。但我覺得這個大器晚成,在55歲才出版我的第一本小說是有一些好處的。

第一個好處是,你不會對自己身為作家的價值存在幻想。如果我今天在20歲的時候就出版了第一本小說,也許當時我就會覺得自己是一個非常偉大的作家。但是如果我在50幾歲才出版我的第一本小說,我就會覺得,也許並不是因為我是一個偉大的作家,也許只是對我寫作的一種肯定。

我出版的第一本小說,並不是我寫的第一本小說,只是剛好出版社出版了我那一本小說,在此之前,我還寫了三到四本小說。這代表什麼?這代表我在寫作的過程中,已經有了一定的成熟度。也就是說,在我50幾歲寫的小說,可能在我20年前或30年前,是沒有辦法寫出來的。這是第二個好處。 在這種大器晚成的年紀,我希望我已經達到某種在寫作上的成熟度。我也希望臺灣的讀者,可以見證一下我50幾歲以後寫的作品,是不是真的有達到這樣的成熟度,而且都是非常好的作品。

天的時間應該已經快要結束了。我想再問最後一個問題,總結「天上再見」三部曲系列。這個系列在國外,有一個名稱叫「災難中的孩子」(Les Enfants du désastre)。一開始想到孩子,我都會想到愛德華、想到第二集的保羅,想到這一集的勞爾。想請教皮耶,這個「孩子」指的是什麼?「災難」是指這些被拋下的孩子嗎?是講「遺棄」嗎?可不可以談談,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名稱,作為這套獲得龔固爾獎的三部曲系列名稱?

皮耶‧勒梅特

這個三部曲,涵蓋的是法國從一戰到二戰,三十年的期間。如果從(人口)統計學來看,三十年涵蓋的就是兩個世代。今天回頭來看這兩個世代的話,剛好就是一戰、二戰中所犧牲的年輕人。他們所面臨的,是法國遭到佔領、遭到納粹入侵。這兩個世代的孩子,他們犧牲了自己的青春,報效祖國,也因此對這個社會感到失望。「災難中的孩子」的「災難」,指的就是這兩次大戰,這是人性上的災難,而且是年輕人看不到未來的災難。這些「孩子」,則是涵蓋我三部曲中所有的角色。

今天有一些連線的狀況,但我們還是很難得的有了這樣的聯繫。我也很希望大家聽作者的建議,一起來看作品,給我們更多的迴響。也非常感謝皮耶促成了這次連線。最後是不是我們掌聲感謝作者的連線,也謝謝今天的視訊活動。

皮耶‧勒梅特

謝謝各位臺灣朋友來聆聽這場講座,雖然你看不到我的臉,還是非常謝謝大家踴躍地參加。謝謝翻譯,謝謝。

我們很榮幸可以出版皮耶的作品,也希望有機會能夠在臺灣見面!

皮耶‧勒梅特

我完全欣然接受這次的邀訪。

謝謝大家陪我們完成了這場視訊連線的活動,也非常謝謝譯者。

謝謝大家今天來參與這場活動,也希望大家能夠繼續支持皮耶‧勒梅特,謝謝大家。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