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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勞倫斯.卜洛克;譯/劉麗真

在我教書的第二個秋天,我安排出時間,跟李查.雷曼(Richard Layman)共進午餐。雷曼是達許.漢密特傳記的作者,穩坐研究漢密特的第一把交椅。他特別開車從哥倫比亞過來,共進咖啡之際,他邀請我參加他跟太太聯合幫推理界自成一格的瘋狗——詹姆士.艾洛伊(James Ellroy,譯註:《鐵面特警隊》、《黑色大理花》電影原創者)舉辦的聚會。艾洛伊將在儀式中,把他的書稿、文件捐贈給南卡羅萊納大學圖書館典藏。

我起碼二十年沒見到詹姆士了,非常高興有這個機會跟他聊聊近況。我還跟李查說,我對於自己的文件,態度更率性,某些書稿賣給收藏家,剩下的就扔了。

他臉上的表情,讓我不由得閉上嘴。

我只好改口說,如果他能在大學有所安排,找出處理的人手,我也很樂意捐贈幾個紙箱的書稿、通信、合約以及在我手上的其他文件。

一個念頭勾起一連串的後續,跟南卡大學圖書館的伊麗莎白.蘇度斯(Elizabeth Sudduth)通過兩次電話後,我回到紐約,在垃圾桶、盒子、櫃子裡東翻西找,還沒完全整理完,就已經寄出三十個沉甸甸的紙箱到南卡去了。

裡面到底有些什麼,我並不十分清楚,也不太在意。我每寄一張紙頭給他們,我孩子將來就少扔掉一張。

整理檔案也沒什麼好處。我找到好些我寫了一半就扔到一邊的殘稿、幾個未完成的短篇;還有一個職業罪犯轉做警方線人的回憶錄。這是一個受人委託的創作,寫完之後,好幾個出版商都覺得不錯,也付了稿費,但受限於法律約束,無法出版。

我可能會把幾個短篇寫完吧,儘管我也不敢打包票。有兩本書,我也可能會處理一下,如果我判定版權清楚、值得出版的話。

然後,我找到第三本已經寫到一般書籍長度的初稿。我稱之為《酒店開門之前》(A Writer Prepares,譯註:這是這本回憶錄的原名),約有五萬字。在紐貝里盤桓的我,去到沃爾瑪買了一張帕森款桌,自行組裝,著實費了不少力氣,用它來寫這篇「緣起」。

打開紙箱,抽出這篇手稿,我一定不會驚呼:「喔,我的天啊,怎麼還會有這個!」我不曾忘記這一篇,時時刻刻都在惦記。就在我翻箱倒櫃,幫南卡大搜尋文件的同時,我就知道我會找到《酒店開門之前》的草稿。我記得這篇稿子,是我在伊利諾州雷格戴爾(Ragadale)藝術聚落小住的時候,情緒澎湃,用盡一個星期寫成的。我記得那種無論是體能、心智或是情緒,都被耗得一乾二淨的虛脫。即便是我返回紐約,都還是個空殼子,難以復原。

我想我應該冷卻一下,擱一擱。這一擱就是二十五年。

再次打量四分之一個世紀,被拋在腦後的這本書,我突然很想看看它究竟有怎樣的潛力。我涉足個人出版,已經頗有成績,不再需要看出版商的臉色,也不擔心要如何調整風格,爭取他們的首肯。我只想把這本書寫成我想要的樣子。

我開始閱讀,很高興發現自己還滿喜歡的。我開始了解為什麼當年諾克斯沒有勸我棄守;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多年來,終究不願意把這本書寫完。多半無關乎寫作本身,而是執筆者出了問題。

我覺得是年齡跟閱歷無法匹配的緣故。

根據我的觀察,有關這種年輕歲月的書寫,需要一個輕到還記得、老到不在乎的年紀——想清楚過去應該揭露多少,別人的回應又要保留多少。當時的我夠年輕,如今的我,翻閱當年的文字,已經不太在乎讀者會怎麼想了。但,很明顯的,當時的我會擔心某些事情,於是,怒濤澎湃的創作能量打了退堂鼓。完成五萬字,決定停筆喘口氣,內心的顧慮擅下結論:夠了就是夠了。

我現在年長得多。

只是現在該怎麼辦?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直接出版我在一九九四年寫下的段落,不管字數多少。問題是:這五萬字有頭沒尾,寫我早年的經歷,卻嘎然而止;總不好說,我結束了雷格戴爾的短暫停留,就此擱筆吧?等我回家,有機會,再在記憶的長巷裡,繼續我的漫步。

當然,非常可能我就此罷手。

大家可能會想起塞謬爾.泰勒.柯立芝從鴉片館裡出來,走進迷離的夢境,滿腦子絕妙好詩。於是開始創作,靈感泉湧,汩汩流出,寫得忘我之際,文學史上著名的一幕發生了,來自波洛克的某人意外造訪,打斷了他的思緒。

結果就是如此。詩句永絕,《忽必烈汗》(Kubla Khan)就留下那麼幾句。

這當然不是說雷格戴爾就是上都,但兩者確有一點神似之處。柯立芝的這首詩寫於一七九七年,直到拜倫(George Byron)苦勸,才在一八一六年出版。在近二十年的時間裡,難道《忽必烈汗》也被收進牛皮紙袋,放在櫃子裡嗎?不是的。柯立芝不時拿出來,朗誦給陸續到訪的嘉賓欣賞。

我想,裡面應該沒有人來自波洛克吧。

他有沒有做一點小小的修改呢?賣給書商約翰.莫雷(John Murray)的時候,有沒有潤飾過呢?

除了校正錯別字、偶爾修改不通順的句子,我一直在抗拒誘惑——要不要讓原稿的文字看起來更老練?——倒不是因為原稿無懈可擊,而是我實在無法用二○二○年的神奇纖維,去修補一九九四年留下來的破洞。

如果這違反了藝術的整體性,對不起,我道歉。

這就是呈現在讀者眼前的表現形式。有點像是俄羅斯套裝娃娃,每個娃娃打開,裡面還有一個更小的娃娃。八十一歲的老頭,搜索枯腸,介紹五十五歲的自己登場。他還要告訴你,在記憶中,他十來歲到二十來歲的時候,有過怎樣的經歷。

三個不甚牢靠的敘事者,組成的三頭馬車。

本文介紹:
酒店開門之前》。本書作者/勞倫斯.卜洛克;譯者/劉麗真;出版社/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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