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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特伍:《劍羚與秧雞》會逗樂你,故事中人類幾乎都被消滅了

文/瑪格麗特.愛特伍;譯/呂玉嬋

《劍羚與秧雞》(Oryx and Crake)?什麼意思?」我把剛完成的小說的標題告訴出版社,他們這麼問我。「劍羚和秧雞是兩種在小說的背景時代已經滅絕的生物名稱,也是主要人物的名字。」我這麼回答。「但小說一開始,牠們都死光了。」出版社的人說。「這正是故事的重點,起碼是重點之一。」我說。(有一點我沒有提起,這個標題聽起來很像池塘青蛙在唱歌,你不妨念三遍看看,Oryx oryx oryx, Crake crake crake,像吧?)

由於還是說服不了出版社,我便告訴他們,R、Y、X 和 K 是力量型字母,包含所有這些字母的標題不可能沒有優點。他們相信我的說法嗎?這就難講了。

不過,直到今日,《劍羚與秧雞》仍然是這部小說的名字。

這也是我寫的兩部最有可能成為青少年教材的小說之一,顯然老師回應了這些神奇字母的力量,或者回應了某樣東西。

除此之外,《劍羚與秧雞》是我第一部從頭到尾都有男性敘事者的小說,因此也是當時唯一的一部。沒錯,我厭倦了別人問我為什麼「老是」描寫女人。我並沒有總是描寫女人,但這部小說的確是一塊獨自屹立的磐石。此書一出版,性別文學批評的公理就應驗了,馬上有人問我為什麼不用女性敘事者。沒有人能做到完美。

看著食火雞,《劍羚與秧雞》的靈感降生

故事是這麼來的。二〇〇一年三月,我開始寫《劍羚與秧雞》,當時我人在澳洲,剛剛結束了上一部小說《盲眼刺客》(The Blind Assassin)的新書巡迴發表會。接下來有幾天時間,我去阿納姆地區的季風雨林賞鳥,還參觀了幾個開放洞穴群,原住民在那裡與環境和諧相處四、五萬年,文化從未改變。

看過洞穴後,我們的賞鳥團去了葛雷葛利(Philip Gregory)的食火雞之家,就在凱恩斯附近。即使在那時,愛鳥人士和自然主義者就有這樣的習慣,這個習慣其實已經數十年了:我們會不自覺討論起自然界的高滅絕率,滅絕率之所以高,那是因為人類正在加速改變這個世界。食火雞──看起來像藍色、紫色和粉紅色恐龍,用一隻爪子就能把你開膛破肚,非常厲害,只是不會飛──牠們還能存在多久?幾隻食火雞在食火雞之家的院子遊蕩,吃著香蕉切片,吞食那些不明智留在窗台冷卻的餡餅。在矮樹叢中亂竄的紅頸秧雞呢?牠們還能存活多久?我們的普遍看法是:不會太久。

那麼現代人呢?我們這個物種是否會繼續破壞我們從中誕生且繼續維持我們生存的生物系統,因此保證這個生物系統將會快速走向滅亡?還是它會停下來想想它的魯莽行為,設法徹底改變呢?它能不能走出自己的發明所造成的困境呢?或者開發出自我毀滅的生物技術手段──也許是藉由一種經過精心改造的超級病毒──還發現了改變人類基因的方法,於是決定用某慈善家或是某一心改善世界之瘋子設計出的人類來取代自己?新版本的人類更善良,更知足,也沒那麼凶猛好鬥。我們之中會不會潛伏著一位先知或瘋狂的科學家,準備要按下重置鍵呢?

在食火雞之家陽台觀看紅頸秧雞時,《劍羚與秧雞》的寫作計畫幾乎完整呈現在我眼前,我從那天晚上開始做相關筆記。上一部小說才剛完成,立刻接著開始另一部,我覺得太累了,但當故事吵吵嚷嚷希望引起你的注意,你是推遲不了的。

每一部小說在作者的生活中都有一個漫長的前奏──她或他所看到的、經歷的、讀到的和思考的──《劍羚與秧雞》也不例外。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思考反烏托邦的「如果」情節以及物種滅絕。我在科學家之中長大,我的童年跟著野外生物學家一塊度過,近親中有好幾個科學家,在每年的聖誕團圓晚宴上──我們不切火雞,我們解剖火雞──餐桌的主要話題可能是腸道寄生蟲或是老鼠性激素,更為晚近的這些年,我們聊的會是 CRISPR 基因編輯工具問世了,因此有人開始考慮《劍羚與秧雞》中出現的「基因精靈」的商業投機活動。我的休閒讀物可能是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或《科學人》(Scientific American)一類的科普書籍,部分原因是為了能夠跟上家人之間的對話。

所以我多年來也保持著剪下報紙最後幾頁的小文章的習慣,我警覺地注意到,十年前被嘲笑為偏執幻想的趨勢已經變成可能,然後變成了現實。《劍羚與秧雞》也是如此:讓豬長出人體器官,在我寫這本書時,那只是一種可能,現在已然成了現實。「沒頭沒腿雞」在當時是一項發明,但「人造肉」如今已經進入了我們的生活。貓咪打呼嚕的自我修復功能,這一門科學在我寫這本書的時候還處於初級階段,現在已被廣泛接受。然而,還有更多的發現和發明正在發展中。

但是,哪一個會先到達──是生物技術、人工智慧和太陽能的美麗新世界,還是生產這些技術並使之成為可能的高科技社會的崩潰呢?生物學規則和物理學規則同樣無情:沒有食物沒有水,你就會死,沒有任何動物能夠耗盡資源基礎還盼望能夠活下去。人類文明也受制於同樣的法則,氣候變化造成的災難已經在我們中間造成一定程度的浩劫。

名師設計出來的人類

《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一樣,《劍羚與秧雞》是一部推想小說(speculative fiction)──繼承了歐威爾(Orwell)的《1984》的風格,而非如H.G.威爾斯(H. G. Wells)筆下的傳統科幻小說如《世界大戰》(War of the Worlds);故事中沒有星際旅行,沒有瞬間移動,也沒有火星人。也如同《使女的故事》,它所創造的一切,皆是我們已經發明或正在發明的東西。每一部小說都是以「如果」起頭,接著闡述它的原則。《劍羚與秧雞》的「如果」很簡單:「如果我們繼續走我們正在走的路,那會怎麼樣?」斜坡有多滑?我們的得救之道是什麼?誰有意志來阻止我們?我們是否能夠靠著生物工程逃脫我們似乎已經啟動的大災難?

《劍羚與秧雞》是一部逗笑作品,充滿了趣味和歡樂。在故事中,人類幾乎都被消滅了,消滅之前,人類分裂成兩邊,一邊是科技官僚體系,一邊是無政府狀態。但還是有一線希望:有一群準人類,他們經過基因改造,所以永遠不會罹患困擾現代人的病痛。換言之,他們是經由名師設計出來的人類。但是,從事這種設計的人──我們正在做這種事,這種事我們會越做越多──必須要問:在被改造的人不再是人類之前,我們在改造領域會走到多遠的地方?我們的哪些特點是我們存在的核心?

這些名師設計的人類(故事中稱為「克雷科人」),具有幾項我自己都不介意擁有的配置:內建驅蟲劑、自動防曬霜、像兔子一樣消化樹葉的能力。他們不需要衣服,不需要農業,也不需要土地種植食物和織物材料,因此他們不會為了領土而發動戰爭。

他們也有一些確實可以改進的特點,儘管我們大部分人不會喜歡這些改進,包括如多數其他哺乳動物的季節性交配,在交配季節,他們身體某些部位會變成藍色,就像狒狒一樣,所以不會再有求歡遭拒或強姦的情形。人人都有性行為,為了增添一點浪漫色彩,雄性克雷科人會唱歌跳舞來求愛。許多動物有這類的行為,我最喜歡的是蠹蟲:如果雄蠹蟲的舞蹈被雌蠹蟲所接受,雄蠹蟲就會給雌蠹蟲一個精囊,故事就此結束。我告訴我的會計師這件事,他說:「我有很多客戶會很想這麼做。」

雄性克雷科人還會贈送鮮花,就像雄企鵝送石頭給雌企鵝一樣。在澳洲觀察了一些園丁鳥後,我曾經想加入園丁鳥的特徵,但加入會讓故事變得更複雜,而且涉及到雄性競爭──這是克雷科希望消除的競爭──所以就放棄了:雄性克雷科人不會像園丁鳥那樣互相偷取藍色的塑膠衣架,但克雷科人會像貓一樣成群結隊地做愛,所以不會焦慮誰才是真正的爸爸。

克雷科人愛好和平,性情溫和,茹素,而且善良。唉,我們碩果僅存的現代人(名叫吉米)覺得他們無趣至極。人類畢竟是愛講故事的動物,我們對於戲劇情節有著致命的迷戀。

許多不同的力量同時出現時會出現「完美風暴」,人類歷史的完美風暴也是如此。小說家麥克勞德(Alistair MacLeod)說得很好,作家寫的是他們所擔心的事情,而《劍羚與秧雞》的世界正是我目前所擔心的。這不只是我們的創造可能會危害我們自身的問題──大多數人類發明都是中立的工具,負面和正面的道德影響來自於我們的使用,其中一些使用值得稱讚;儘管如此,即使是「好」的發明,也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降低死亡率卻不增加食物供應,將會引發饑荒、社會動盪和戰爭,沒有一次例外。

人類的「典型」?

小說不提供答案,答案就留給指南書吧,不只如此,小說反而還要提出問題。以下是《劍羚與秧雞》提出的一些問題。

第一個問題大概會是「我們能信任自己嗎?」無論科技發展到多高的境地,現代人的內心深處仍舊是數萬年來的樣子──同樣的情感,同樣的想法,同樣的好、壞和醜陋。我們人類什麼人都有。

但要是我們可以消除壞的和醜的部分,我們會怎麼做呢?結果還算是人類嗎?如果這樣的生物沒有攻擊性,少了殺戮本能,就像史威夫特(Jonathan Swift)在《格列佛遊記》(Gulliver’s Travels)中描述的高尚的馬「慧駰」(Houyhnms),他們難道不會像十六和十七世紀許多加拿大原住民,遇上歐洲人之後,結果迅速滅絕嗎?我們當中有人相當善良、相當正派,就像格列佛本人一樣──就像《劍羚與秧雞》中的吉米一樣,這就足夠了嗎?吉米有一顆「善良的心」,我們的善心足以拯救我們嗎?還是我們仍需要別的東西呢?

今日,我們越來越有能力創造新的、更美的、在道德上更勝一籌的人類典型,要保護這個典型,也為了保護我們自己正在火速破壞的生物圈,難道我們不需要摒棄我們現在的人類典型嗎?你一定會有這樣的想法。

克雷科也是這麼想,而且他付諸了行動。

※ 本文摘自《劍羚與秧雞》序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