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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海是海,老人是老人,人們所說的象徵都是狗屁

文/陳榮彬

費茲傑羅與海明威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新生代作家,前者在出版《塵世樂園》後可說一夕爆紅,不但因而娶得美嬌娘,夫妻倆也變成記者追逐的對象,成為一般民眾茶餘飯後的話題;反觀海明威,他在 1924 年 1 月辭掉《多倫多星報》的海外特派員工作,重返巴黎,苦熬多年才靠費茲傑羅的介紹而出頭,這段期間,他在海德莉與寶琳的照顧之下才有辦法持續實現自己的作家夢,父親去世後他曾驚慌失措,跟人借錢辦後事,到了 1930 年代才真正站穩了職業作家的腳步。海明威當記者的時間雖然只有短短兩三年,但其精簡的文字風格卻是從事記者期間鍛鍊出來的。因此,當《巴黎評論》(Paris Review)的記者問他《堪薩斯星報》那份工作對他有何影響時,他說:

在《星報》工作時,我們被迫利用簡單敘述句來寫稿。這對任何人都有幫助。報社的工作不會讓年輕作家有所損害,甚至可能有助益,只要他不待太久的話

根據某些學者研究,海明威的小說文句有百分之七十都是沒有連接詞的簡單句構(越早期越明顯),而且喜歡以“and”來替代逗點,因此文字被稱為電報體。

短暫卻關鍵的記者生涯

從海明威的早期作品看來,《堪薩斯星報》報社提供給菜鳥記者的「編輯指南」(style sheet)形塑了他的特有文字風格,指南裡的規則多達一百一十條,第一段所述的確便被海明威奉為圭臬:

句子寫短一點。第一段寫短一點。用生動的英文寫文章。多用肯定句,避免否定句。

指南裡的規則還包括報社請記者不要使用俚語(除非是新鮮的),也建議慎用形容詞。直到 1940 年,海明威仍強調那些規則是他學到的最佳規則,而且任何有天分的人,只要能把自己想說的事寫出來,並恪遵那些規則,就不會寫出爛東西。海明威不像費茲傑羅那樣一夕爆紅,但所幸他也找到了巴黎與報社這兩個跳板,取得他進入文學圈子的入場卷。

海明威還有另一特色:說一是一,一加一絕對等於二。他不喜歡用文字耍花槍,不喜歡別人以過度技術性的角度去討論他的作品,這一點從他對《老人與海》一書的說明便可以清清楚楚看出來:

另外還有一個祕密。沒有象徵作用那回事。海是海。老人是老人。男孩是男孩,魚是魚。鯊魚也都是鯊魚,沒更多,也沒更少。人們所說的全部象徵作用都是狗屁。

他還說,身為作家,最重要的天分就是身上要裝一個「內建式的狗屁偵測器」(built-in shit detector),意思是把知道的東西寫出來就好,不要東拉西扯。

光譜的兩端:極簡 vs 繁複

與海明威的極簡風格相較,費茲傑羅的文字風格繁複,此外,他對象徵的依賴是眾所周知的,最佳範例就是他的代表作《大亨小傳》(小說裡,「綠燈」、「眼科醫生廣告看板」等意象都具有象徵意義)。但我們得先看看他的文學傳承。

波蘭裔英國海洋小說家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幫自己的小說《水仙號上的黑鬼》(The Nigger of the Narcissus)寫了一篇引言,他說:「我的任務,是用文字讓你聽見,讓你感覺到──但在此之前,必須先讓你看見。」──這句話向來被費茲傑羅奉為圭臬,因此他的文字,特別是對於景物的描寫,對於氛圍與情緒的營造,且他向來都十分注重視覺性的意象(image)。例如,他在《大亨小傳》裡如此描寫湯姆.布坎南孔武有力的身體:「兩條腿套在雪亮的皮靴裡,從上到下繃得緊緊的,肩膀轉動時,一大塊肌肉在他薄薄的上衣底下伸縮起來」,生動地描寫出當年耶魯大學明星級美式足球員的架式,而湯姆的老婆黛西(大亨蓋茨比的老情人)則與此相反,被描寫成一個好像身體輕飄飄的仙女,「活像浮在停泊地面的大汽球裡」、「一身白色衣裙被風吹得輕飄飄的,好像剛乘著氣球,繞房子外邊飛了一圈回來似的」,我想,只要有看過電影版《大亨小傳》的人,都會發現導演試著把這種輕盈飄逸的畫面呈現出來。但他也說,湯姆的身體看來是如此「殘酷」,黛西的輕盈卻也預示她稍後的無責任感,肇事逃逸後害蓋茨比遭人槍殺,這些都是文字的象徵作用。

除了對於人物描寫很有一套,費茲傑羅所描寫的事物也相當生動,且看他如何透過一輛車讓我們認識蓋茨比的暴發戶風格:「它的顏色是鮮艷的奶油色,四周鎳製的裝飾閃閃發亮,車身龐大,到處凸出一個個小盒子,有帽盒、餐盒與工具盒,一道道擋風玻璃層層疊疊,映射許許多多燦爛陽光。」海明威慎用形容詞與副詞,但費茲傑羅卻相反,特別喜歡使用。透過蓋茨比身邊的一切,他的衣著、車輛、豪宅,還有他舉辦的那些派對,讀者都可以看出他雖有錢、但住在西卵的他就是缺乏東卵那些「舊富階級」(old money)的尊貴氣質,俗氣不已。不過,費茲傑羅也強調動詞的作用,他在寫給女兒史考娣的信裡表示,散文的佳句必須靠動詞來帶動,同時在《最後的大亨》的工作筆記裡則強調,「動作就是角色(Action is character.)」。

註釋
[1]費氏所就讀高中,位於聖保羅市的聖保羅學院(The St. Paul Academy)的校刊。
[2]費氏所就讀預校(prep school),位於紐澤西的紐曼學校(The Newman School)的校刊。
[3]費氏所就讀大學,位於紐澤西的普林斯頓大學之校刊。

※ 本文摘自《危險的友誼》,原篇名為〈簡與繁〉,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