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也青春】「他不想死。拜託別讓他死!」——朱福銘談雷馬克的《西線無戰事》

文/陳蕙慧
本文原載於作者臉書,經同意後轉載

「現在的他正單獨面對渺小的十九歲生命。他哭是因為這渺小的生命正在消逝。」
「幾年來,我們的任務就是殺人,這是我們生命裡的第一份工作。」

一九七〇、八〇年代第一次讀到《西線無戰事》時,我還是個喝了許多存在主義奶水,不折不扣茫茫渺渺的年輕人,掩卷之餘,沉甸甸的虛無感更加揮之不去,有好一陣子頭上罩著濃厚的烏雲,穿梭在台灣錢淹腳目的十字路口,為整座城市,整個島嶼、整個世界的狂歡神傷。
時隔數十載,竟又因遠方戰火的某些場景,想起《西線無戰事》裡那群無辜又悲慘的年輕人。
我依然記得雷馬克的敘述筆調竟然是輕盈的,這使得戰場上不得不的殺戮越發顯得像拖在地上,怎麼也甩不掉的暗影。
我很好奇讀書總有特殊切入點,擅長隱喻的資深書店工作者朱福銘,是怎麼看待這本已被忽略多年的反戰經典的?他的見解果然令我會心。福銘的領讀摘要如下:

一、福銘首先指出,《西線無戰事》的確是反戰文學的經典和高峰。作者雷馬克有真實的一戰戰場經驗,他出生於1898年,18歲時參戰。整個一戰從1914到1918年,雷馬克參戰的期間大概是戰爭最火熱的時刻。從他的傳記中可知,他五度進出戰場,以戰士而言他的表現是非常英勇的。

二、福銘表示,他能夠到節目中來談這本書,內心有點激動。其一是本書無論什麼世代來讀都很有意義,其二是根據自身的經驗,他有位很好的朋友並不太讀小說,但想讀世界文學,當時就推薦這本書給對方,一方面也是因為篇幅不大,容易入手,而朋友讀完後非常地感動。因此他認為這本書就是讓有些覺得世界文學名著是拿來崇拜(但敬而遠之)的人一個重新認識它們的機會。

三、福銘接著說明《西線無戰事》的敘事節奏明快,以淺顯易懂的文字,營造出極驚人的張力,這張力還必須先回頭去理解本書發生場景的時代背景——第一次世界大戰。
一戰是人類前所未有的一場大規模戰爭,全世界有六、七千萬人參戰,最終統計的死傷比例接近三分之一,大概是兩千萬人。更有甚者,這場戰爭造成了整個歐陸世界,五個帝國有三個解體,影響深遠。
在這樣龐大的架構之中,作為一個戰士/個人,他的心境和衝擊,尤其是一個青春正盛、18歲的少年,原本要面對的應該只是屬於這個年紀的煩惱,然而他所面臨的卻是血淋淋的戰爭場面!本書中,有許多部分,將戰爭的殘酷白描出來。

四、福銘特別想指出的是,一戰的戰爭型態跟以往的冷兵器時代截然不同,因此造成大量傷亡。他說,我們在各種影視和小說裡會看到以往的戰爭即使刀光劍影,其中也蘊含(或頌揚)勇氣的美德,然而到了一戰,毒氣、機關槍、手榴彈大量上場,這樣的戰場真的是殘酷到不行。
我們可以試圖去想像當時的氛圍,各國參戰都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家,以雷馬克來說,他代表德國人,而德國在19世紀還是分裂的聯邦,後來才成為強而有力的單一民族,他擁有(或被鼓勵擁有)愛國情操,許多年輕學生跟他一樣,簡單訓練後就上戰場了,他們暴露在新式武器的轟擊中,那些一戰之前軍人的武德,可說無影無蹤。

五、福銘又舉例說明,說到冷兵器,大家若回想十九世紀最大的戰爭——美國南北戰爭,雖然有了槍這種武器,但還仍是傳統戰爭的型態,可是當機關槍一出場,完全風雲變色,在機關槍的掃射下,千軍萬馬也難逃離火網。
這樣的場景在一戰中很常見,兩軍對峙的場景打破所有人的戰爭常識,以前對於戰爭的觀念認為只要夠勇敢,有犧牲奉獻的精神就足夠了,但在龐大的機械和科技的進步下,人性所有的美德、勇氣,通通變得微不足道。《西線無戰事》最多,也最震撼人的部分,就是作者完全將這種感受,藉由文字描述出來。

六、福銘談認為這本書深刻而動人的地方,還在於穿插其中的非戰爭的場景。尤其書中的第九章主人公有了機會休假回家,對他而言最艱難的任務是帶回去一個軍中同袍的死訊。原本他加入的連總共有150人,小說寫到結尾時,只剩30多人,而死去的絕大多數都是十幾歲的年輕人。當他去向同袍的父母報喪時,對方母親竟說,「為什麼你活著,而我的孩子死了?」
對方的母親一再追問他,請他說實話,告訴她她的孩子是怎麼走的?這一段雷馬克描寫主角內心的自白,自問「該如何述說真相?」他心裡哀嘆:「連我都不知道什麼才是真相了!我也不知道什麼是美德的標準⋯⋯」最後他還是說謊了,講了一個比較好的「她的孩子怎麼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情境。

七、另一個福銘想要分享的段落是,主人公回家之後,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家人及人們不斷關切地詢問軍中種種,他們要聽的,恐怕也不是他真正經歷的。
最令人錐心的是,他的母親關心他,叮嚀他要小心法國女人,法國女人不是好惹的。這一段顯現的當然是母親關愛他的孩子,但我們讀來,能真切體會到,經歷過戰爭的殘酷和經歷平和的認知結構,是如此天差地遠,一道跨不過的鴻溝!而這又跟前面提到的戰場上的毒氣施放等各種殘忍場景,所帶來的心靈震撼,形成令人沉思的反差。

那麼主人公(或其他士兵)遭遇的肉搏戰,帶來怎樣的衝擊和夢魘呢?他最後倖存了嗎?他煩惱不已的戰爭結束之後,雙手染滿鮮血、夢魘隨時襲來,到底該怎麼活下去,只會殺人,而無一技之長,這些內心糾葛還是依然困擾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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