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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群瘋傳「伊維菌素」有抗疫奇效,可相關論文早被陸續撤稿

文/林慶順

#奎寧、疫情、撤稿、類圓線蟲、皮質類固醇

2021 年 6 月 12 號和 13 號的短短兩天裡,我的網站、臉書、LINE 就收到十幾個關於「伊維菌素」(Ivermectin)的訊息。剛開始時我還花時間做回覆,但後來實在無法一個個回。所以,就寫了這篇文章來終結這個「偽科學病毒大流行」。

伊維菌素將終結疫情?勿忘奎寧的教訓

由於訊息實在太多,所以我就只選用一篇新聞報導來做入門。「東森新聞」在2021 年 6 月 12 號發表一篇新聞,標題是「疫情有救了!這藥恐結束新冠大流行,美國學家證實」,此文第一段是:「在台灣因為疫情嚴峻,又陷入疫苗嚴重短缺的困境下,台北市立關渡醫院前院長陳昌明教授在大量閱讀全球使用伊維菌素治療新冠肺炎的報告,以及最近一期的《美國治療學雜誌》期刊報告指出,「全球立即使用伊維菌素將結束新冠肺炎大流行」,他建議政府應該儘速推動臨床試驗或召開專家會議,評估這個藥物對新冠肺炎的預防與治療效果。」

陳昌明教授所說的《美國治療學雜誌》(American Journal of Therapeutics)期刊報告,標題是「證明伊維菌素預防和治療新冠肺炎效果的新證據回顧」1,此文結論是:「基於 18 項伊維菌素在新冠肺炎隨機對照治療試驗的薈萃分析發現,死亡率、臨床恢復時間和病毒清除時間大幅降低,具有統計學意義。此外,許多對照預防試驗的結果表明,定期使用伊維菌素可顯著降低感染新冠病毒的風險。最後,伊維菌素分發活動導致全人群發病率和死亡率迅速下降的許多例子表明,已經確定了一種在新冠肺炎的所有階段都有效的口服藥物。」

看到這樣的結論,也就難怪陳昌明教授會說「全球立即使用伊維菌素將結束新冠肺炎大流行」。但問題是,這樣的結論是正確的嗎?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是皮埃爾.柯瑞(Pierre Kory)醫生,而維基百科在介紹他的第一段是這麼說:「皮埃爾.柯瑞是美國重症監護醫師,他在新冠肺炎大流行期間因倡導未經證實的治療方法而受到關注。他兩次在美國參議院就新冠肺炎作證。在2020年12月8日的證詞中,他為宣傳伊維菌素而發表了有爭議的言論,尤其是將其描述為『奇蹟』。」

皮埃爾.柯瑞的這篇論文是發表在《美國療法期刊》。但事實上這篇論文原本是希望發表在《藥理學前沿》(Frontiers in Pharmacology)。《美國療法期刊》的影響因子是 1.95,而《藥理學前沿》的影響因子則是4.4。也就是說,這篇論文是退而求其次地發表在《美國療法期刊》。那,為什麼會退而求其次呢?原因是《藥理學前沿》在評審這篇論文之後決定不接受。

那,為什麼不接受呢?《藥理學前沿》的首席執行編輯費德利克.芬特(Frederick Fenter)博士在 2021 年 3 月 2 號發表一份為何拒絕該論文的聲明2:「在我們對該文的客觀性進一步審查後,發現該文做出了一系列嚴重、未經證實的主張,有時並沒有使用對照組。此外,作者宣傳了他們自己特定的基於伊維菌素的治療方法,這不適合評論文章,也違反了我們的編輯政策。在我們看來,這篇論文沒有為評估伊維菌素作為新冠肺炎的潛在治療方法提供客觀或平衡的科學貢獻。自從疫情爆發以來,《藥理學前沿》已發表了兩千多篇經過嚴格同行評審關於新冠肺炎的文章,我們敏銳地意識到此時該領域高質量、客觀研究的重要性。《藥理學前沿》對伊維菌素治療新冠肺炎患者的療效沒有任何立場,但是,我們確實對不平衡或不受支持的科學結論採取了非常堅定的立場。」

我用關鍵字(ivermectin+covid-19)在公共醫學圖書館 PubMed 搜索,搜出 216 篇論文,其中有一些認為伊維菌素似乎具有療效,但幾乎都說需要進一步的研究。一個叫做《基於證據的醫學》(Evidence-Based Medicine)的期刊在 2021 年 4 月 22 號發表一篇論文,標題是「伊維菌素治療新冠肺炎的誤導性臨床證據和系統評價」3。此文最後一段是:「結論是,與伊維菌素相關的研究存在嚴重的方法學局限性,導致證據的確定性非常低。伊維菌素的使用,以及其他用於新冠肺炎預防或治療的重新利用藥物,應該基於可靠的證據進行,沒有利益衝突,並在患者同意、倫理批准的隨機臨床試驗中證明安全性和有效性。」

說起來實在可悲又可笑。讀者還記得奎寧吧?2020年3月,全世界一大堆醫生,包括台灣的好幾位,都在大力提倡奎寧治療新冠肺炎。儘管我一再指出奎寧非但無效,反而有害,台灣政府還是成立了「國家奎寧製藥隊」。一年後呢,台灣政府將所有囤積的奎寧免費贈送,白白浪費了五千萬。有關這起事件的來龍去脈,可以複習前作《偽科學檢驗站》113 頁。還有,台灣不是聲稱研發出一款叫做「清冠一號」的神藥,說是可以百分之百治癒新冠肺炎嗎?(關於清冠一號,請見本書 2-1 章)。那,請問,為什麼台灣還需要外國研發的伊維菌素?

另外一件好笑的事情是,YouTube 當天宣布暫時關閉美國參議員羅恩.詹森(Ron Johnson)的帳號,理由是:「我們根據新冠肺炎醫療錯誤信息政策刪除了該影片。這個政策不允許鼓勵人們使用奎寧或伊維菌素治療或預防新冠病毒的內容」。所以,您真的會相信「伊維菌素將結束新冠肺炎大流行」嗎?

順便提一下,伊維菌素是一種環境毒素。服用的人或動物會將它排出(糞便),從而污染土壤及河川,而它對無脊椎動物(例如昆蟲)是具有強烈毒性,如果讀者想知道更多伊維素菌的資訊,可以看附錄中的這文章,標題是「伊維菌素和新冠肺炎:讓我們保持一個健康的觀點」4。

伊維菌素:偏見、欺詐、死亡威脅

2022 年 1 月 17 號,《開放論壇傳染病》期刊(Open Forum Infectious Diseases)發表一篇論文,標題是「用於 COVID-19 的伊維菌素:檢討潛在的偏見和醫療欺詐」5。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安德魯.希爾(Andrew Hill)博士是英國利物浦大學的研究員。他在 2021 年的前九個月曾被伊維菌素提倡者追捧為英雄,但在後三個月卻被這些人發出死亡威脅。請看安德魯.希爾博士發表在英國《衛報》(The Guardian)的文章,標題是「我的伊維菌素研究如何導致推特死亡威脅」6。這篇文章的副標題是「在發現臨床試驗中的醫療欺詐之後,我收到了棺材和絞死納粹戰犯的圖像」。

在2022 年 1 月 17 號發表的那篇論文裡,安德魯.希爾博士說:「我們的薈萃分析於 2021 年 1 月首次提出,並於 2021 年 7 月發表。它表明伊維菌素使生存率顯著提高了 56%,臨床恢復良好,住院率降低。多項薈萃分析的如此樂觀結果提高了公眾對使用伊維菌素治療和預防 COVID-19 的興趣……」這段話裡所說的「薈萃分析」(Meta-analysis),指的是「伊維菌素治療 SARS-CoV-2 感染的隨機試驗薈萃分析」7。這篇論文也是發表在〈開放論壇傳染病〉期刊,在 1 月先以電子版發表,然後7月才正式發表。

由於這篇論文是如此肯定伊維菌素的療效,所以在 1 月以電子版預先發表後,此文立刻被伊維菌素提倡者大量引用和轉傳,而安德魯.希爾博士當然也就成為這些人眼中的英雄人物。可是,還不到一個月該期刊就發表一篇「表達關切」8,它說:「2021 年 7 月 6 日,本期刊發表了希爾等人的文章《伊維菌素治療 SARS-CoV-2 感染的隨機試驗薈萃分析》。隨後,我們和作者了解到,該分析所依據的一項研究由於數據造假已被撤銷。作者將提交不包括該研究的修訂版,而當前已經發表的論文將被撤銷。」

這篇《薈萃分析》的修訂版是在 2021 年 11 月發表,只不過它的結論卻是從原本的「高度肯定伊維菌素」轉成「無法支持」。請看這篇修訂版的結論:「與標準護理相比,伊維菌素對住院時間幾乎沒有影響。伊維菌素對臨床恢復時間或二元臨床恢復時間沒有顯著影響。目前,世界衛生組織建議僅在臨床試驗中使用伊維菌素。」所以,您現在應該可以理解,為什麼伊維菌素的提倡者會把安德魯.希爾博士從英雄崇拜轉變成置之死地而後快」。

伊維素菌論文,持續被撤稿中

不管如何,在 2022 年 1 月 17 號那篇論文裡,安德魯.希爾博士進一步檢驗和分析了所有關於伊維菌素用於治療新冠肺炎的臨床研究,而他得到的結論是「伊維菌素對生存率的顯著影響主要是依靠低質量的研究」。他也用下面這五篇論文為例,來指出這些低質量研究是具有「偏見」或「潛在欺詐」:一、出自伊朗的論文,標題是「伊維菌素作為住院成人 COVID-19 患者的輔助治療:隨機多中心臨床試驗」9;二、出自土耳其的論文,標題是「評估在重症 COVID-19 患者中添加伊維菌素的有效性和安全性」10;三、出自伊拉克的論文,標題是「伊拉克巴格達使用伊維菌素和強力黴素治療 COVID-19 患者的對照隨機臨床試驗」11。補充:這篇論文在預印本平台已經停留了 15 個月,至今仍未正式發表;四、出自埃及的論文,標題是「伊維菌素治療和預防COVID-19疫情的療效和安全性)。補充:這篇論文已被撤銷12;五、出自黎巴嫩的論文,標題是「單劑量伊維菌素對無症狀 SARS-CoV-2 感染受試者病毒和臨床結果的影響:黎巴嫩臨床試驗」13。補充:這篇論文已被撤銷。

事實上,還有好幾篇論文是伊維菌素提倡者經常引用,但卻一個個被撤銷了。想要了解詳情的讀者可以去我的網站搜尋伊維素菌。

再來,補充一下在科學和醫學期刊界中,「撤稿」(Retraction)的意義是什麼。我從事科學和醫學研究四十多年,發表過將近 200 篇論文,也擔任過 60 幾家醫學期刊的評審,所以對於論文發表的種種細節,包括倫理道德的要求,有相當深入的理解。一篇論文發表後,是會被持續地閱讀和審視,所以一旦被發現犯有錯誤,就需要更正。可是,如果所犯的錯誤是會影響研究的結論,那就會被撤稿。撤稿對我們研究人員來講,是奇恥大辱。有一個網站叫做「撤稿觀察」(Retraction Watch),就是專門在追踪和報導撤稿的消息。

2022年新論文:伊維菌素的療效跟類圓線蟲有關

《美國醫學會期刊》(JAMA)在 2022 年 3 月 21 號發表一篇論文,標題是「在類圓線蟲病高發和低發地區使用伊維菌素治療COVID-19的臨床試驗的比較:一項薈萃分析」14。我把這篇論文的重點整理如下:「糞類圓線蟲(Strongyloides stercoralis)是拉丁美洲、東南亞和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流行的一種腸道蠕蟲。類圓線蟲重度感染綜合徵(SHS)是一種嚴重的疾病。雖然SHS可發生在免疫功能正常的宿主中,但它與免疫抑制有關,尤其是使用皮質類固醇的人,死亡率可高達 90%。」

皮質類固醇是治療新冠肺炎的用藥之一,而伊維菌素則是治療類圓線蟲病的特效藥。在測試伊維菌素是否能治療新冠肺炎的臨床試驗裡,病患是被允許繼續使用皮質類固醇。所以,如果這些病患有被類圓線蟲感染,而他們是被分配到安慰劑控制組(沒有服用伊維菌素),那他們的死亡率有可能就會大大提升。也就是說,伊維菌素在新冠肺炎臨床試驗裡所呈現的療效,有可能是因為它降低了類圓線蟲所造成的死亡率。

這項研究共分析了十二個伊維菌素用於治療新冠肺炎的臨床試驗,而其中的四個是在類圓線蟲病高發地區進行(馬來西亞、哥倫比亞、孟加拉、印度),其餘八個是在類圓線蟲病低發地區進行(埃及、巴西×2、墨西哥、伊朗×2、土耳其、阿根廷)。分析的結果顯示,在類圓線蟲病高發地區進行的伊維菌素臨床試驗是與顯著下降的死亡率有關,而在類圓線蟲病低發地區進行的伊維菌素臨床試驗則是與顯著下降的死亡率無關。

這篇論文的結論是:類圓線蟲病的患病率與伊維菌素作為新冠肺炎治療的死亡率相互作用。沒有證據表明伊維菌素在非類圓線蟲病流行地區有防止新冠肺炎患者死亡的作用。也就是說,伊維菌素是降低類圓線蟲病的死亡率,而非新冠肺炎的死亡率。

林教授的科學養生筆記

1.關於伊維菌素對新冠疫情有療效的論文多是具有「偏見」或「潛在欺詐」,也紛紛被期刊撤稿
2.2022年的論文結論:伊維菌素是降低類圓線蟲病的死亡率,而非新冠肺炎的死亡率

注釋
①《美國治療學雜誌》「證明伊維菌素預防和治療新冠肺炎效果的新證據回顧」Review of the Emerging Evidence Demonstrating the Efficacy of Ivermectin in the Prophylaxis and Treatment of COVID-19,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8088823/
②《藥理學前沿》2021年3月2號聲明,https://blog.frontiersin.org/2021/03/02/2-march-2021-media-statement
③《基於證據的醫學》2021年4月22號論文「伊維菌素治療新冠肺炎的誤導性臨床證據和系統評價」Misleading clinical evidence and systematic reviews on ivermectin for COVID-19|BMJ Evidence-Based Medicine,https://ebm.bmj.com/content/early/2021/05/26/bmjebm-2021-111678.long
④「伊維菌素和新冠肺炎:讓我們保持一個健康的觀點」Ivermectin & COVID-19: Let’s keep a One Health perspective – ScienceDirect,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352554121000656
⑤2022年1月17號,《開放論壇傳染病》期刊「用於COVID-19的伊維菌素:檢討潛在的偏見和醫療欺詐Ivermectin%20for%20COVID-19:%20Addressing%20Potential%20Bias%20and%20Medical%20Fraud|Open%20Forum%20Infectious%20Diseases|Oxford%20Academic,https://academic.oup.com/ofid/article/9/2/ofab645/6509922?login=false
⑥英國《衛報》「我的伊維菌素研究如何導致推特死亡威脅」How my ivermectin research led to Twitter death threats,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1/oct/13how-my-ivermectin-research-led-to-twitter-death-threats
⑦《開放論壇傳染病》期刊「伊維菌素治療SARS-CoV-2感染的隨機試驗薈萃分析」Retracted:%20Meta-analysis%20of%20Randomized%20Trials%20of%20Ivermectin%20to%20Treat%20SARS-CoV-2%20Infection|Open%20Forum%20Infectious%20Diseases|Oxford%20Academic,https://academic.oup.com/ofid/article/8/11/ofab358/6316214
⑧《開放論壇傳染病》「表達關切」RETRACTED: Expression of Concern: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Trials of Ivermectin to Treat SARS-CoV-2 Infection”|Open Forum Infectious Diseases|Oxford Academic,https://academic.oup.com/ofid/article/8/8/ofab394/6346765?login=false
⑨伊朗的論文「伊維菌素作為住院成人COVID-19患者的輔助治療:隨機多中心臨床試驗」Ivermectin as an adjunct treatment for hospitalized adult COVID-19 patients: A randomized multi-center clinical trial.
⑩土耳其的的論文,「評估在重症COVID-19患者中添加伊維菌素的有效性和安全性」Evaluation of the effectiveness and safety of adding ivermectin to treatment in severe COVID-19 patients|BMC Infectious Diseases,https://bmcinfectdis.biomedcentral.com/articles/10.1186/s12879-021-06104-9
⑪伊拉克的論文「伊拉克巴格達使用伊維菌素和強力黴素治療COVID-19患者的對照隨機臨床試驗」Controlled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on using Ivermectin with Doxycycline for treating COVID-19 patients in Baghdad, Iraq|medRxiv,https://www.medrxiv.org/content/10.1101/2020.10.26.20219345v1.full
⑫埃及論文「伊維菌素治療和預防COVID-19疫情的療效和安全性」E cacy and Safety of Ivermectin for Treatment and prophylaxis of COVID-19 Pandemic,https://assets.researchsquare.com/files/rs-100956/v2/c11416a2-d0bd-494f-abc8-3cbf8c605b10.pdf?c=1631861037
⑬黎巴嫩的論文「單劑量伊維菌素對無症狀SARS-CoV-2感染受試者病毒和臨床結果的影響:黎巴嫩臨床試驗」Effects of a Single Dose of Ivermectin on Viral and Clinical Outcomes in Asymptomatic SARS-CoV-2 Infected Subjects: A Pilot Clinical Trial in Lebanon,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4073401/
⑭JAMA 2022年3月21號「在類圓線蟲病高發和低發地區使用伊維菌素治療COVID-19的臨床試驗的比較:薈萃分析」Comparison of Trials Using Ivermectin for COVID-19 Between Regions With High and Low Prevalence of Strongyloidiasis: A Meta-analysis,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5311963/

※ 本文摘自《健康謠言與它們的產地》,原篇名為〈伊維菌素抗疫,充滿爭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