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左至右依序為西格蒙德·佛洛伊德、斯坦利·霍爾、卡爾·榮格(Photo credit: wikipedia

佛洛伊德與榮格「父與子」般的互動,反成兩人決裂導火線

文/安妮拉.亞菲;譯/王一梁、李毓

與佛洛伊德的相遇標誌著他第一個創作期的高潮與終結。【9】他們的來往是從 1906 年的通信開始的。榮格寄給佛洛伊德一本他自己寫的《詞語聯想研究》(Studies in Word Association)作為禮物,在此之前,佛洛伊德已經購買並閱讀過這本書了。佛洛伊德則寄給榮格他的著作《歇斯底里研究》(Sammlung kleiner Schriften zur Neurosenlehre)作為回報。一年後,1907 年,兩人第一次見面。榮格見到的佛洛伊德是一個比自己年長、更老練的同道中人,因為像他一樣,佛洛伊德也正試圖打開隱藏在心靈深處的祕密。這是榮格第一次遇到的志趣相投的人,他欣喜地感到自己理解並支持佛洛伊德的科學探索。不用說,話題很快就轉到精神分析上。

佛洛伊德比他大十九歲,不可避免地成為了榮格心中的父親形象,其科學權威正是他長久以來一直追求的,他把自己當作學生和徒弟。早在 1909 年,在給佛洛伊德的信中,榮格寫道:「一般而言,我還不具備你身上那種高度的自信與沉著冷靜⋯⋯無數對你來說是司空見慣的東西,對我來說卻是嶄新的體驗,只有等到它們將我撕成碎片之後,我才能獲得重生。」至於佛洛伊德,則承認榮格天分極高,他被榮格人格中人性溫暖的一面所打動。佛洛伊德信賴榮格,認為自己找到了尋找多時的精神之子和繼承人。在他們深厚的關係中隱藏著父與子的原型情景,就像後面看到的那樣,這也為他們的關係埋下了毀滅的種子。

兩人都想照亮心靈的黑暗,視野卻如此不同

在與佛洛伊德合作期間,榮格的創造性活動不是特別豐富。【10】日常工作耗費了他大量精力,例如舉辦代表大會、創辦和編輯《精神分析與精神病理研究年鑒》(Jahrbuch für psychoanalytische und psychotherapeutische Forschungen),此外,當時他把主要精力投入在反駁來自四面八方對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猛烈攻擊上,透過演講和寫作為佛洛伊德理論做防禦性反擊。一方面,這是榮格的學習和吸收時期,另一方面,也是他的人格朝著外向型發展的時期。作為一個真正的內向型人,榮格此時正盡情享受著外向型人格的積極面:旅遊與成功。1909 年 9 月,他從克拉克大學寫信給他的妻子(那時,他和佛洛伊德同時受到邀請,他在那裡發表了關於聯想實驗的演講):「我們是這裡的風雲人物。能享受到這一點,實在太美妙了。我感覺我的力比多正在盡情享受著這一切。」【11】

人們已經提出了無數的理由來解釋榮格與佛洛伊德的決裂。從分析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主要原因如下:佛洛伊德一味地強調性的因素,他拒絕宗教,他還原式的因果思維方式,不能接受榮格的新想法,以及與他有分歧的思想等。人性的弱點和個性的缺陷也是導致他們決裂的原因。所有這些理由都是說得過去的。然而,在我看來,這些理由在一個最主要的事實面前就都顯得蒼白無力了。

像榮格一樣,佛洛伊德也是一個被創作代蒙俘獲的人,他們都不得不遵循各自的規律。儘管倆人都想照亮心靈的黑暗,但他們的視野如此不同,從長遠來看,想要達成一致是不可能的,他們的分手是不可避免的。此外,佛洛伊德已經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榮格只有三十二歲,還處於創作發軔階段。可以肯定的是,為了從一個比他更年長、更富經驗的人那裡學到東西,榮格屈服於佛洛伊德權威的時間超過了他內在的必然需要。

事實上,早在與佛洛伊德合作之前,榮格憑藉在早發性失智症和聯想實驗方面的工作,已經贏得了作為一個醫學領域先驅的國際聲譽。佛洛伊德的錯誤在於,他利用自己父親般的權威讓榮格屈服,他還稱他為繼承人,或者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把榮格稱為「桂冠王子」(crown prince)。對這種稱呼,榮格從一開始就是反感的。歸根結底,這兩個人都忘記了,創造性的人必須服從自己的代蒙,不會受到不屬於自己人生使命的任何人或任何事的束縛。他們到死也沒有彼此原諒,根源或許就在於這倆人都沒有遵守這條心理定律。

「母子亂倫」的分歧點成最後一根稻草

與佛洛伊德的這次相遇,帶給榮格最重要的作品是《轉化的象徵》(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12】這本書的思想是從他跟佛洛伊德觀點的分歧中發展起來的,並構成了第一個時期的終結。這本書從 1909 年就開始醞釀了,那時,榮格重新拾起了被他荒廢多年的神話學和宗教史研究。儘管他為之著迷,但要將大量的材料組織起來,他卻感到無能為力,直到他偶然獲得一份系列幻想。這是一個不知名的年輕美國女人寫的,她是個潛伏期的精神病患者,她的這些幻想直接來自於無意識。

這一系列幻想的主要內容與英雄有關,與英雄與母親的對峙關係有關。在試圖解釋這些意象時,榮格發現,這些意象與他曾在經典神話中看到的意象有著不可思議的一致性,在主題上也有著驚人的相似。而這一令人震驚的事實無法用佛洛伊德的無意識思想做出解釋,認為無意識是盛放受壓抑內容的容器。此外,它還證實了榮格長期以來小心守護著的猜想:在被壓抑的內容背後還隱藏著更深層面的無意識,其內容包含著超越時空的固有結構形態。後來(1917 年),他把這個層面描述為集體無意識,而把受壓抑的層面以及被忘記的內容稱為個人無意識。

榮格與佛洛伊德立場的真正分歧,最先是在母子亂倫的主題上暴露的。在《轉化的象徵》最後一章的〈犧牲〉中,榮格探討了這個主題。他在他的回憶錄中談到,他擔心佛洛伊德永遠不會接受他對亂倫的這種解釋。他有種直覺,這一章也意味著將斷送掉他與佛洛伊德的友誼。

佛洛伊德把夢中、幻想中、神話中,以及具有戀母情結的精神病患者身上的亂倫,理解為實際上的個人亂倫行為,也就是說,直接代表著性。榮格不排斥這種可能,但對他來說,亂倫所具有的象徵意義更為重要。母親不僅是人類身體的起源,還是人類心靈的起源。只要意識是逐漸從無意識中發展而來的,並一遍又一遍地繼續重複,那麼就可以把無意識形象式地比作心理─精神之母。夢中或神話中與母親的結合或「亂倫」,意味著意識沉入無意識,一種人類的原始危險中。對年輕人來說,心靈亂倫表達的是,延續在母親子宮裡的安全感,以及生命早期的至樂與安逸。在他童年的那個夢裡,已經預示過這種亂倫的危險性,並隨時伺機通過他童年的精神官能症打垮他。

只有透過犧牲才能克服心靈亂倫。也就是,必須捨棄使人退回到母子原型情景中的倒退力比多,必須放棄在母親那裡尋求永久安全感的願望。致命的惰性必須無條件地服從這個世界的要求,面對人世的挑戰和人生的風險,必須徹底克服致命的惰性,因為「只有捨棄掉把人拉回到過去的倒退力比多,世界才有創新。」【13】

榮格從他自己的童年經歷中知道與母親精神亂倫的危險。然而,直到後來,他仍然自願墜入母親的世界,因為這對他的創造發展是一個意義重大的體驗。關於這個問題,以後我們還會談到。因為,如果現在就講的話,就會牽涉到,以後隨著他自己智性上的發展,對於亂倫問題作的新解釋。眼下,就他本人來說,他後來對亂倫問題的新解釋還需仰賴智性的進一步發展。

兩人從未完全真正原諒對方

榮格從象徵的角度解釋亂倫,而佛洛伊德認為亂倫就是亂倫,兩者是無法調和的。儘管他們的不同來自於智性上的差異,但歸根結底還是在於他們兩人的心理差異。榮格一生都對他的母親保持著熾烈的感情,也就是說,對集體無意識及其非理性的意象和象徵保持著熾烈的感情。他自己談到過,他有看透心靈背景的能力。偶爾,他也會談到他的戀母情結為他帶來的負面影響,稱這種戀母情結是對「永恆女性」的迷戀,但這最終成了他創造性工作的先決條件。佛洛伊德的心理與創造命運和他完全不同。在佛洛伊德的《釋夢》(Interpretation of Dreams)一書中,他談到過一個他七、八歲時做的惡夢。在這個夢裡,他看到二、三個長著鳥嘴的人把他深愛著的母親屍體抬進房間。鳥人讓他想起埃及陵墓上的浮雕。這個男孩哭喊著從夢中驚醒了。

與榮格童年時期那個夢裡的意象一樣,這個肅穆的、令人恐懼的意象同樣也是對命運的預示。這幾個抬棺人與長著鳥頭的荷魯斯(Horus)【15】有關,因為荷魯斯神具有太陽的屬性,所以鳥人必須接受白晝、接受邏各斯和理性的統治。他們是把媽媽抬進墳墓的人。假如一個人在童年時就在夢裡目睹媽媽去世這種令人震撼的意象,那麼顯然,其創造力和精神命運不可能由女性母親來決定,而是由代表著與母親相反精神極性的男性父親邏各斯來決定。【16】這種滲透在他思想和寫作中的科學精神和科學邏輯推理,都從他的生命蓄水池中得到了支持。

榮格非常重視佛洛伊德對他思想的理解,並在信裡煞費苦心地設法讓佛洛伊德瞭解自己。但可悲的是,從佛洛伊德的回信中可以看出,他幾乎跟不上榮格的思路。【17】這些 1911 到 1912 年間的書信往來已勾畫出了這齣戲的最後一幕。最終,無論是佛洛伊德對榮格表現出的不信任,還是榮格對佛洛伊德的無禮,都不是導致他們進一步分歧的原因。這些都只不過是導致他們友誼破裂的外在偶然因素。

與佛洛伊德分手後,榮格以前的親朋好友幾乎都離他而去。因此榮格除了承受著與佛洛伊德斷交的痛苦之外,還備受孤獨的煎熬。他從來沒有完全擺脫對佛洛伊德的怨恨—他們彼此都這樣。然而,他意識到佛洛伊德智力超群,也從沒忘記過他自己的創作性工作中歸功於佛洛伊德的那部分。八十二歲時,榮格在一封信裡寫道:

儘管我的痛苦是佛洛伊德對我的公然誤會造成的,即使我還有抱怨,但我不得不承認他作為一個文化批評家以及心理學領域先驅者的重要性。對佛洛伊德成就的真正評價,一般而言,不僅會涉及到猶太人,還會涉及到歐洲人的心理領域,而這正是我孜孜不倦地在我的作品中試圖闡明的領域。如果沒有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我就是一隻無頭蒼蠅。

註釋
【9】 參見《回憶》中〈西格蒙德.佛洛伊德〉章節。
【10】 除了聯想實驗之外,他還寫了〈孩子的心靈衝突〉(Psychic Conflicts in a Child, 1910),〈對謠言心理學的貢獻〉(A Contribution to the Psychology of Rumor, 1910-1911),〈父親在個人命運中的重要性〉(The Significance of the Father in the Destiny of the Individual, 1909),和〈精神分析理論〉( The Theory of Psychoanalysi, 1913)。
【11】 參見《回憶》,p. 363ff。
【12】 該文分兩部分發表於1911年和1912年的Jahrbuch fur psychoanalytische und psychopathologische forschungen,同時,由萊比錫的Deuticke Verlag以書的形式出版。
【13】 榮格著《榮格全集》(以下簡稱CW),CW 5, § 646。
【14】 同上,§ 553。
【15】 ﹝編註﹞荷魯斯(Horus)是古代埃及神話中法老的守護神,是王權的象徵。可看作是由許多與皇權、天空等意象有關的神祇組合體,這些神祇大多是太陽神。
【16】 霍倫(E.F.Horine)的《一些西格蒙德.佛洛伊德夢中的阿尼瑪和艾瑞諾斯方面》(Anima and Eros Aspects in some Dreams of Sigmund Freud),未發表專題論文(C. G. Jung Institute Zurich, 1970)。
【17】 在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運動史〉(On the History of the Psychoanalytic Movement, 1914 ﹝Standard Edition, vol. 14﹞)中,佛洛伊德極為尖銳地表達了他對於榮格主題及榮格思想,尤其是關於亂倫的象徵的看法。歐尼斯特將他的評述描述為「挑釁」,佛倫茨(sandor ferenczi)稱它為「炸彈」。

※ 本文摘自《榮格的最後歲月》,原篇名為〈榮格一生的各個創作階段〉,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