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在苦難之中覷見生命之光──《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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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在苦難之中覷見生命之光──《鹿王》

文/黃夢君

讀這本書的時候,我一直想像自己在觀賞一部宮崎駿的電影。

鹿王》(鹿の王)是日本作家上橋菜穗子的長篇小說,中文版譯者為詹慕如。第一次在書店看見這本書,我的目光就被它吸引,一方面是封面的設計相當美麗,二方面是奇幻/科幻向來是我最喜愛的題材,在閱讀許多歐美的奇幻小說之後,來自日本的奇幻文學格外引起我的興趣。不同地區的作品往往帶有不同特色,因此閱讀多元背景的書本可以通往更寬闊的世界。

鹿王》是一個關於親情、救贖、種族、醫療、信仰、生態的故事。男主角凡恩在失去了妻兒後悲痛欲絕,一心求死,因此加入了名為「獨角」的敢死隊,與不斷擴張的帝國對抗。然而,在一次慘烈的戰役中,「獨角」全軍覆沒,只有凡恩活了下來,不幸成為鹽礦的奴隸。

某一天,在夜色的籠罩下,一群兇惡的黑犬襲擊了鹽礦,可怕的傳染病就此爆發,所有人都死了,凡恩卻再次躲過死神的魔掌。但這次他並不孤獨,逃出礦坑後,凡恩發現了另一位倖存者:名為悠娜的女嬰。本是一個對世界毫無眷戀的人,此時無辜的小生命卻落在自己手中,凡恩的人生從此開始悄悄轉變⋯⋯

另一位主角赫薩爾,是個天才醫術師,卻因為研究的醫學背離主流信仰而被稱為「魔神之子」。鹽礦事件爆發後,令人聞之色變的疫病開始蔓延,赫薩爾懷著懸壺濟世之心展開調查,卻發現在這不尋常的疫情之下,潛藏著更深的陰謀⋯⋯

當凡恩與赫薩爾的命運交會,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一切答案,就在《鹿王》之中。

本書最大的特色就是跳脫古典奇幻的設定,既沒有太多的魔法,也沒有妖精、矮人等老生常談的種族,故事的中心也不是擺在善與惡、光明與黑暗的對抗。上橋菜穗子選擇用醫學、疾病、生態等角度說故事,描述人與自然間的關係;又用同樣身為人類,但分屬不同民族的角色去建構架空的世界,並且製造劇情的張力。另外,有別於許多色調灰暗蕭瑟的歐美奇幻小說(如《冰與火之歌》、《迷霧之子》、《獵魔士》),《鹿王》的世界背景散發明亮的光彩,著重描寫自然界的綠意與生機,也因此令我聯想到宮崎駿的藝術風格。

鹿王》的世界觀滿特殊的。故事中出現了青翠蓊鬱的森林、巍峨的高山、白茫茫的雪地等,以地理條件來看,似乎是接近中高緯度的地區;然而故事中的人名(例如傲梵、智陀、迂多瑠)又帶有濃厚的梵語色彩,令人耳目一新。以科技的角度來看,大致接近於歐洲的中世紀,仍屬火把、刀劍、馬匹的時代,帝制與宗教依舊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或許是為了讓架空世界更加栩栩如生,作者還加入了不少自創的詞彙,比方說故事中提到馴鹿在冬季以地衣為主食,而根據品種的不同,地衣就有多種不同的名稱;不僅如此,故事中的某些食物也有特定的名稱。這方面的語言一開始需要花一點時間適應,但對整體的閱讀不致於造成影響。

上橋菜穗子的文筆節奏明快,大約介於輕小說和純文學之間,因此即使《鹿王》分為厚厚的上下兩冊,讀起來並不吃力,反而十分流暢。我原以為這部小說會像《該隱與亞伯》(Kane and Abel)或《銀河英雄傳說》一樣,描述兩位主角之間史詩般的決鬥,沒想到實際上並非如此。相較之下,故事中真正的反派就顯得稍微薄弱,算是比較美中不足之處。

奇幻小說向來給人複雜、厚重、不易親近的刻板印象,但《鹿王》讀起來並沒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作者是用角色的觀點來推動故事,從白雪皚皚的山地到針葉茂密的樹林,再從深不可測的洞窟到豔陽下的草原,讀者彷彿和主角踩著同樣的腳步,透過主角的雙眼一點一滴認識這個世界。自然界的萬物環環相扣,故事中也藉大自然隱喻國家社會當中每個人不可分割的連結。醫術像是魔法一樣抑制了許多疾病,拯救人命,但也因天擇而培養出抗性更強的病毒,造成更大的危害,就像是現實世界中殺蟲劑、抗生素濫用的結果;神職人員以宗教之名排除異己,打壓思想不同的少數,更令人想起近代歷史在改革路上所經歷的重重阻礙。上橋菜穗子用樸實的文字與溫婉的筆法帶領讀者反思現狀,沒有躍然紙上的血腥與暴力,亦無令人目眩神迷的法術,卻同樣震撼人心。

對比當今肆虐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鹿王》亦能帶給我們深刻的啟示。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打亂了世界的步調,震盪了各國的經濟,阻礙了七海的交通,癱瘓了醫療體系,加深了國際情勢的緊張對立,釀成了多少家破人亡的慘劇⋯⋯即使在21世紀的今日,人類在自然界的面前依舊相形渺小,面對不可抗力的突發災難總是措手不及。然而,正如同《鹿王》的故事讓人看見黑暗之中的一絲光亮,這場疫情既是危機,亦是轉機:各國傾注大量資金與人力投入疫苗開發,使得醫療技術與生物科技迅速發展;居家辦公及種種隔離政策促使網路通訊工具不斷升級,也將世界更進一步推向元宇宙的未來。更重要的是,就像主角凡恩歷經親情與救贖,在這場危難之中,我們看見了醫護人員及其他工作者堅守崗位,捨身救人;我們看見了人與人的互助與關懷,恪遵規定,團結抗疫;我們看見了諸國將利益與野心暫擱一旁,以拯救生命為優先,互相捐贈醫療物資;我們看見了創業家不停研發新產品,用各種創新發明減緩疫情造成的傷害。這一幕幕景象都顯示:到頭來真正戰勝病毒的,不是疫苗或藥物,而是堅忍不拔的人性。

優秀的奇幻小說作品絕非脫離現實,而是藉由故事檢視現實,讓讀者看見更多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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