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也青春】理解卡繆創作至關重要的一把鑰匙──林盈志談卡繆的《誤會》

文/陳蕙慧
本文原載於作者臉書,經同意後轉載

在絕大多數的文學作品中,很少直面處理「正直」這個主題。

一般而言,正因為有語言、文字、肢體動作上的誤解,甚至無聲的留白造成的模糊和隱晦,反而推動了小說作品中故事情節的高潮起伏。
尤有甚者,作者在人物上塑造其個性為「正直、誠實」時,通常帶來相反的負面下場,或是成為某種諷諭。
事實上,現實的人世,我們要做一個正直的人有時相當困難。(首先,正直要如何定義已經夠複雜了)
然而對哲學家卡繆而言,他曾明確地表示,《瘟疫》(他的重要代表作),所要闡述的便是——正直,正是個人對抗集體災厄的最好方法。

為了這個在混亂世代裡,嚴肅且難以辨明的關於正直的思索,也為了《誤會》此一劇作,為什麼對卡繆的生命來說也是具關鍵性的作品,除了上述「正直」的思辨和反轉,還有哪一個更深層的面向,來認識卡繆「荒謬時期」的第二部劇作——《誤會》?

「經典也青春」再度邀請到大塊文化總編輯林盈志,同時也是「卡繆作品集」的責任編輯,解析卡謬初稿寫於1941年二戰期間困居在法國中部山區的《誤會》。盈志精彩的領讀摘要如下:

一、盈志首先說明為什麼《誤會》這本書對卡謬這麼特別?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講。一是卡繆寫了兩次這個故事。一個作者居然把同樣的故事用不同形式寫兩次,想必有其重要地位。
1935年,卡繆還沒到法國本土,還在家鄉阿爾及爾時,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內容講的是一個男人從小離家奮鬥,十幾二十年後已結婚生子,便想回去探望還在老家的媽媽妹妹。他們家是一個小旅館,他或是覺得應該故意開個玩笑,或者讓媽媽妹妹驚喜,便假扮成旅客投宿。
由於從小到大容貌變很多,他的媽媽妹妹沒有認出他,只覺得他很有錢,當晚就決定謀財害命,等隔天他太太依照約定來旅館找他,悲劇已發生。真相大白後,媽媽和妹妹自殺了。

二、盈志指出,卡謬看到這則報導之後應該一直放在心裡面。他在《異鄉人》第二部的第二章也寫了出來。
呈現的形式是主角殺了阿拉伯人被關押,他在監獄的床板上面讀到這則新聞,還寫了主角的感想,說主角認為這個旅人有點活該,玩笑不能亂開。
盈志也提醒,卡謬利用這個故事帶出主角的想法是很有意思的。在《異鄉人》中,第二章進入審判,所有的人都不在意他殺了阿拉伯人這件事,沒有人去談論阿拉伯人,以及為什麼要殺他?所有人在意的是,他為什麼讓媽媽去住養老院?為什麼在媽媽的守靈夜他還喝了咖啡歐蕾,葬禮之後馬上跟女朋友約會?由此可見,他的媽媽是精神上被他殺死的,他是殺害媽媽的兇手。
由此,在我們可以看出,精神上弒母這件事比殺了阿拉伯人更不道德、更違反倫常。

三,從第二個面向來講,卡繆在第二次的劇作裡即把完整的故事發展出來了。
首先,這對母女為什麼要殺人?是因為他們生活過得很辛苦。這個投宿的旅人不斷試圖想跟他們拉近距離,妹妹卻感到厭惡,而媽媽則一心認為不該再做傷天害理的事了。

四、盈志強調,卡繆想要呈現出「言語的誤會」、「關係的誤會」、「整個世界荒謬性的誤會」。
其實,最簡單的方式是男人一開始就把事情說出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但我們身處的世界不是這個樣子的,總是預想對方會怎麼回應自己,彼此的反應又是如何,這種人際關係就把所有的事情複雜化。
這種對於人際關係無法直截了當的理解和溝通,展現出來在卡繆的思想中,就變成《誤會》這樣一部著作。
盈志表示,這是卡繆更進一步去談論「荒謬性」,若是你,我們所有人,要怎麼去面對它?

五、其次,即便卡繆在英文版的序言裡清楚表示——要制止悲劇的方式很簡單,把話講得清楚明白就好。然而實際上,光是這一點便也非常困難。
我們捫心自問,有多少情況下是真的能有話直說的?當我們在跟其他人談話時,首先都會想到如果對方聽到這些話會怎樣?再來是,就算講了以後對方的理解是不是我所想的?這完全是自己無法控制的。
好比《誤會》中,哥哥以旅館住客的身份要跟妹妹示好,說他住的地方有陽光,靠海邊,想要暗示妹妹那是一個很好的環境,她和媽媽也可以去那裡住。
他覺得他已經將他的善意表現出來,也感受到妹妹很嚮往那個地方,讓人猜想兩人的距離是不是拉近了?結果到了下一場戲妹妹和媽媽的對話,妹妹表示剛剛的對話反而讓她更堅定想殺他。
「為什麼他可以過著那種生活,而我卻必須待在這種地方?」

六、盈志指出,卡繆將這種最小範圍的人際關係,對應到他的荒謬思索當中,指涉的是——人對世界的體悟理解的落差。
即使你跟一個人如此簡單地想講一件事,荒謬性還是存在。
再則,若這種實際行動和結果之間的落差一再重複出現,你要怎麼克服它?
在這裡,就回到了《薛西弗斯的神話》裡,卡繆要彰顯的——我們得不斷去克服它,而且千萬不能灰心,要像薛西弗斯一樣,你要認定,當你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時就是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面對這些事情,然後把它簡單、正直、誠實地力行。

七、最後,盈志說明,他認為《誤會》一書彷佛是卡繆藉此來回應自己的生命歷程,以及他跟母親之間的關係。
卡繆的母親長年留在故鄉阿爾及爾,他母親沒有念過書,一般文獻顯示她是一個半文盲或識字很少。
而卡繆是一個名滿世界的大文豪,兩人之間環境的落差非常大。
卡繆在各種採訪和作品裡多次提到對媽媽的思念之心,可是,我們也可以想像這對母子實際上應該是存在很多溝通的誤解的。
《尋找異鄉人》中也提到,卡繆自承他跟母親的關係,影響了他的作品。

盈志表示,他給《誤會》的定位,就是去理解卡繆怎麼看待和母親的關係,而這種對於親子關係的拉扯、尋思,又如何影響到他的所有創作?這就是《誤會》重要之處,它藏著雙關的路徑,以更了解卡繆其人和著作。

聽著盈志的敍述,我不禁遙想,困在法國鄉間的卡繆,思念著遙遠的母親,歸鄉變成迫切的渴望,但如果他真的實現了,他回去了,母與子會如何相對?

我也想到自己,身邊的人,遊子,那所有近鄉情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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