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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慶順

2022 年 1 月時,網球天王喬科維奇(Novak Djokovic)的疫苗風波橫掃全球,成為各大媒體爭相報導的頭條新聞,例如這篇《BBC中文網》的文章,標題是「德約科維奇慘遭澳大利亞驅逐,他已成為反疫苗群體的偶像」。

本書上一篇關於西芹汁的文章,其實也跟喬科維奇有點關係,但我寫文時為了避免他耀眼的光芒遮擋到那篇文章的主角安東尼.威廉,所以才沒提起。在一篇推廣西芹汁療法的文章中,標題是「活用西芹汁提升免疫力!這個時代最有效、療癒全球數百萬人的靈藥」的文中就提到「無麩質飲食的喬科維奇曾公開表示自己受到安東尼.威廉的影響,每天飲用西芹汁」,並且附上一張喬科維奇手裡拿著西芹汁的圖片。

沒想到寫本文這天,我收到一篇麥基爾大學(McGill University)轄下的「科學與社會辦公室」(Office for Science and Society,OSS)的文章,標題是「喬科維奇給誰背書?為什麼?」1。這篇文章也用了同一張喬科維奇手裡拿著一杯西芹汁的圖片。OSS 是一個專門提供與社會相關的科學資訊的機構,尤其針對醫療方面。它在每週六會發布一份叫做「麥基爾 OSS 文摘」(McGill OSS Weekly Digest)的週報,裡面通常有四篇文章。這天的第一篇就在講喬科維奇,作者是 OSS 的主任喬.蘇瓦茲(Joe Schwarcz)博士,而文章的分類是「健康與營養」以及「偽科學」。這篇文章共有十一段,但喬科維奇只出現在第一段和整篇文章的最後一句,其他十段則都是在談安東尼.威廉和他的西芹汁。所以,我是為了要避免喬科維奇的光芒擋住安東尼威廉才沒提喬科維奇,但是喬.蘇瓦滋博士卻是利用喬科維奇的名氣來吸引讀者對安東尼威廉以及西芹汁的興趣。不管如何,我們就來看看這篇文章的第一段:

「當我讀到喬科維奇是如何認為他應該採用無麩質飲食時,我開始對他失去尊敬,而這是遠遠發生在那場澳洲鬧劇之前。也是塞爾維亞人的醫生伊格爾.西托喬維克(Igor Cetojovic)是這樣診斷出喬科維奇是患有麩質敏感性:他要喬科維奇用左手拿著一片麵包放在肚子上,然後伸出右臂,然後他能把喬科維奇的右臂壓下,這樣就表示喬科維奇是患有麩質敏感性。從那時起,喬科維奇就一直遵循無麩質飲食,並且不吃奶製品。他也不想在他的飲食中加糖,但每天卻要先吃兩湯匙的蜂蜜。無論如何,這種飲食似乎對他有用,而他也將自己世界第一排名歸功於這種飲食。雖然我可以忍受喬科維奇薄弱的科學知識,但他對自封為醫療靈媒的安東尼.威廉的認可,讓我感到反胃。根據這位網球王牌的說法,安東尼用芹菜汁的治癒能力使無數人的生活變得更好。」

蘇瓦滋博士這篇文章提到的無麩質飲食,是很多不肖醫生提倡的飲食,但它卻是百分之百的偽科學。我在《餐桌上的偽科學2》148 頁就有解釋過為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需要戒除麩質。另外,我在這篇文章後半,也會破除「麵食會造成骨質疏鬆?」和「無麩質飲食可以改善不孕症,解決少子化」的迷思。

蘇瓦滋博士的文章提到的「壓手臂測試法」,也是台灣一位自稱是「哈佛醫生」的人曾經示範過的。她叫一位男士左手拿著手機或其他金屬器具(例如保溫杯),然後伸出右臂,然後她能把男士的右臂壓下,這樣就表示手機或金屬器具是帶有負能量。(關於這位「哈佛醫生」的事蹟,請看本書 1-3 章)

不管如何,從喬科維奇對無麩質飲食和西芹汁的迷信就可看出,偽科學是如何深入人心。我在 2021 年出版的作品《偽科學檢驗站》前言裡有這麼一段:「無可奈何的事實是,真科學是藏在象牙塔裡,一般民眾根本就不會花功夫去找來看,而真的想看也實在看不懂。至於偽科學呢,那可都是有目的,都是為普羅大眾量身打造的,而且都是時時刻刻在我們周遭與我們做近距離接觸。所以,大多數人根本沒聽過偽科學這個詞,也不知道有偽科學這回事。對他們來說,保健品廣告裡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醫學名詞就是千真萬確的科學根據。」

麵食會造成骨質疏鬆?沒有證據

我侄女在 2019 年7月寄來一支 2018 年 12 月 11 號發表的 YouTube 影片,標題是「遠離骨質疏鬆、肌少症,骨科醫師教你怎麼吃」,內容是一位骨科醫師在講述麵食的害處。他說:「小麥含有麩質,容易造成腸胃道發炎,其中最常見的就是胃食道逆流。很多人為了緩解不適,就開始吃胃藥,吃太多胃藥就會讓胃酸濃度大幅下降,導致鈣離子無法離子化、蛋白質也沒辦法吸收,就會造成筋膜炎及骨質疏鬆」。這位醫師還說:「堅果是原形食物,並且富含好的油脂,吃下肚會比較有飽足感。 堅果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夏威夷果,夏威夷果油脂高,所以吃幾顆就飽了,就不會很快就感到餓,又一直想進食。」

影片下面共有八十幾則回應,大多是感謝或認同,但也有很多是質疑,例如:「堅果怎麼可能吃幾顆就飽,反而越吃越多」「古代中國北方不產稻,小麥玉米為主食,他們怎麼生存的?」「堅果吃得飽?很閒沒事做的人才可以吧。健康飲食不是靠單一食材就能改善。這是在推銷米食嗎?」「中國北方人天天都不吃飯,都吃麵食。尤其山西那一帶的人吃麵食更甚。這做何解釋?」「不太能認同。堅果能吃飽嗎?堅果從來就不是廉價,你要吃多少堅果?很多地方都是以麵食為主體,但沒聽說有什麼身體的問題?」「老外都吃麵包,不吃米飯怎麼辦?」「夏威夷果可以吃幾顆就飽,老鼠?」「堅果每天只能吃適量。沒講清楚,有人會吃到飽為止還覺得吃整桶堅果非常好。」

我之所以會將這些回應列舉出來,主要是想讓讀者先知道,普羅大眾的一般邏輯就可以推理出這位醫師的言論是大有問題。至少,如果麵食會引發胃炎,造成骨質疏鬆,那以麵食為主的民族為什麼還能繁衍至今?為什麼還能一年又一年在奧運拿獎牌?

這位醫師說,麵食會造成骨質疏鬆是因為小麥所含的「麩質」會造成腸胃道發炎。可是,我搜遍醫學文獻,就是看不到有這樣的記載。我到美國的「國家骨質疏鬆基金會」(National Osteoporosis Foundation)去查看骨質疏鬆的風險因子,也看不到有「麩質」或「麵食」這一項2。

我在 2019 年就寫過:儘管現在確定需要採用「無麩質飲食」的人口比率只有 1%,但是,你如果上網搜尋 gluten-free diet,一定會以為人人都需要吃「無麩質」。這是因為,就如有機和非基改一樣,無麩質也是被有心人士利用,成為好好撈一筆的商機。食品一旦貼上「有機」,「非基改」,或「無麩質」,就會被不明就裡的人誤認為是健康、高級、有格調,所以,價格當然也就跟著高級又有格調起來。如此,超市、自然療師、餐飲業者、營養師,一個個荷包滿滿,笑得合不攏嘴。補充:根據一項在 2011 年發表的研究,「無麩質」食品的價格是一般食品的二到六倍3。(關於有機食品和基改食品的迷思,請複習《餐桌上的偽科學》)

我也寫過《無麩質飲食,讓你不生病》這本書的作者大衛.博瑪特(David Perlmutter)醫師是如何編織「麩質謊言」,製造「麩質恐懼」,名利雙收。想不到,台灣也出現製造「麩質恐懼」的醫生,他這個影片就是為了推銷一本叫做《名醫的餐桌》而製作的(書裡有七位所謂的「名醫」)。但願這些名醫端出來的不是一盤又一盤的偽科學。

無麩質飲食改善不孕症?可能適得其反

臉書朋友 Chenhui Cheng 在 2021 年 5 月 14 號傳訊詢問:「這是一位治療青春痘名醫的文章,夫妻都是皮膚科醫師。我原本看到林教授您說到麩質過敏的人大概 1%,但是看了這個陳醫師的說法,感覺麩質過敏的人好多耶!而且還提到戒麩質還可以提高受孕機率。」

這位臉書朋友附上的文章是 2021 年 4 月 23 號發表在「輕鬆美膚」臉書網頁,內容是:「昨天陳皮發文,說戒麩質可能可以解決少子化,很多人以為陳皮是在搞笑,這誤會大了。下面這篇 paper 的結論陳皮說一下:意思就是嚴格的無麩質飲食很可能可以改善某些人的不孕症。另外一篇文獻提到,歐洲的不孕症門診,平均 100 對不孕夫妻有六對透過無麩質飲食後,成功懷孕。」

上面的連結打開的是一篇 2015 年發表的案例報告,標題是「非乳糜瀉麩質敏感和生殖毛病」4。這是一篇只有一位病患的案例報告,所以藉此證明「無麩質飲食可以改善不孕症」,未免是「看一個影,生一個子」。至於「輕鬆美膚」網頁所說的「另外一篇文獻提到⋯⋯成功懷孕」,如果真的有這麼一篇文獻,為什麼不能提供連結呢,難道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商機無限的「無麩質飲食」

請注意,「輕鬆美膚」這篇文章是很小心地用了「可能」這個字眼,但從這篇文章下面的讀者留言與對話就可看出,「可能」根本就只是一個掩護「肯定」的障眼法。其實,推銷無麩質飲食的人(包括醫生和營養師),是多不勝數。而我也早就說過,這是因為無麩質飲食跟有機和非基改食品一樣充滿了許多商機。
「輕鬆美膚」引用的那篇案例報告有兩位作者,其中的 Justine Bold 在 2018 年發表文章,標題是「探討在沒有乳糜瀉病的情況下避免麩質的動機」5。我把其中兩段的重點翻譯如下(合併成一段):

無麩質食品市場呈指數增長。⋯⋯自 2011 年以來,無麩質市場以每年 12.6% 的速度增長,但被診斷患有乳糜瀉的人數並未以這個速率增加。一項基於英國人口的研究發現,在二十二年的時間裡,乳糜瀉的發病率增加了四倍──但即便如此,也無法解釋無麩質市場的增長。有人認為,無麩質市場的增長可能歸因於人們遵循『時尚』飲食。其他可能的因素是名人和運動員對無麩質飲食的認可以及國際暢銷書的出版⋯⋯

所以,縱然是「輕鬆美膚」所引用的作者,也認為無麩質市場的增長可能歸因於時尚、名人認可和暢銷書的出版。

我已經寫過:罹患「乳糜瀉」(Celiac Disease)的人的確是需要吃無麩質飲食。可是,現在卻有所謂的「非乳糜瀉麩質敏感」(Non-Celiac Gluten Sensitivity)的族群,而他們也被說是需要吃無麩質飲食。「輕鬆美膚」的另一篇文章就有說他們的粉絲就屬於這個族群。但問題是,這類人真的是對麩質敏感嗎,還是只是在追求時尚或尋求慰藉?

有關「非乳糜瀉麩質敏感」是真或假,目前醫學界還是爭論不休。在一篇 2015 年發表的論文,標題是「系統性評論:非乳糜瀉麩質敏感」6,此文開頭就這麼說:「非乳糜瀉麩質敏感是一種有爭議的新興毛病。儘管報告了與攝入麩質相關的症狀,但由於缺乏可靠的生物標誌物,非乳糜瀉麩質敏感仍然是基於排除乳糜瀉的診斷。無麩質飲食對非乳糜瀉麩質敏感患者的益處目前存在爭議。」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一個專門治療乳糜瀉的部門有發表一篇關於非乳糜瀉麩質敏感的短文7。此文最後一段是:「為了接受乳糜瀉檢測,您必須吃麩質!在您做乳糜瀉和小麥過敏測試之前,請不要開始無麩質飲食。」

兩位美國杜克大學的婦產科醫生在 2018 年發表論文,標題是「一般的不孕症患者和患有乳糜瀉的患者可能會鬆一口氣」8,而他們的最後一句話是:「對於患者而言,看到這些數據並未表明為提高生育率和妊娠率而遵循限制性且昂貴的無麩質飲食有益,可能會讓人鬆口氣。」用白話文來說,無麩質飲食並不會提高生育率和妊娠率。所以,您真的要相信皮膚科醫師所說的「無麩質飲食可以改善不孕症,可以解決少子化」嗎?還有,請注意,無麩質食品的營養成分是不如正常食品,所以想要用它來提高受孕率,有可能會適得其反。請看 2020 年發表的論文,標題是「用於管理非乳糜瀉疾病的無麩質飲食:硬幣的兩面」9。

林教授的科學養生筆記

1.無麩質飲食是很多不肖醫生提倡的飲食,但它卻是百分之百的偽科學,其實只有百分之一的人(罹患乳糜瀉的人)需要戒除麩質,卻被行銷成是一種大家都需要的飲食法
2.2018 年的論文表明無麩質飲食並不會提高生育率和妊娠率。而且,無麩質食品的營養成分是不如正常食品,所以想要用它來提高受孕率,有可能會適得其反

注釋
①麥基爾大學文章,「喬科維奇給誰背書?為什麼?」Djokovic Endorsed Who? Why?|Office for Science and Society – McGill University,https://www.mcgill.ca/oss/article/health-and-nutrition-pseudoscience/djokovic-endorsed-who-why
②美國的「國家骨質疏鬆基金會」骨質疏鬆的風險因子,Are You At Risk? – Bone Health
③2011年的研究,無麩質食品的價格是一般食品的二到六倍Limited availability and higher cost of gluten-free foods,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1605198/
④2015年的案例報告,非乳糜瀉麩質敏感和生殖毛病Non-coeliac gluten sensitivity and reproductive disorders – PMC,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600520/
⑤Justine Bold 2018年文章,標題是「探討在沒有乳糜瀉病的情況下避免麩質的動機」An exploration into the motivation for gluten avoidance in the absence of coeliac disease – PMC,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6040027/
⑥2015年論文,「系統性評論:非乳糜瀉麩質敏感Systematic review: noncoeliac gluten sensitivity,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5753138/
⑦UCLA,非乳糜瀉麩質敏感,Non-Celiac Gluten Sensitivity – Los Angeles,https://www.uclahealth.org/gastro/celiac/non-celiac-gluten-sensitivity
⑧2018年論文「一般的不孕症患者和患有乳糜瀉的患者可能會鬆一口氣」Infertility patients in general and those with celiac disease may be able to breathe a sigh of relief,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0049415/
⑨2020年論文「用於管理非乳糜瀉疾病的無麩質飲食:硬幣的兩面」Gluten Free Diet for the Management of Non Celiac Diseases: The Two Sides of the Coin,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3066519/

※ 本文摘自《健康謠言與它們的產地》,原篇名為〈網球天王偽科學:再談無麩質飲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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