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威寧

在父親非常年輕時,可能常忘記他有兩個女兒。

偶爾出現在飯桌上的兩百元是父親回過家的印記,父親停留在天寶年間的物價觀念激發了孩子求生的無限潛力—姊姊會把米桶僅剩的一點米煮成稀飯,教我和著紅糖一起吃,那稀飯的甜味,至今我仍清清楚楚地記得。有一回,姊姊發現廚房的櫃子裡有一小袋麵粉,於是把麵粉倒進大同電鍋的內鍋,加入水,用小小的手攪啊攪。麵粉成為麵糊時,把它拿出來,用全身的重量去擠去揉,像是玩黏土一般,再分成一個個小麵糰,捏成甜甜圈的形狀,起個油鍋,「滋啦—」地一個個下鍋炸,竟好吃又富嚼勁!

我和姊姊還頗有興致地從後陽台翻出去,在隔壁人家的屋頂上鋪幾張報紙,在夕陽的餘暉下野餐,直到被路人大聲斥責,才狼狽地翻回家。當什麼都吃完的時候,我們會在嘴唇上抹一圈鹽巴,再急忙地灌水,如此一來裝滿水的肚子就會暫時忘記它很餓。餓到頭昏眼花時,我會到附近的小吃店或自助餐,請老闆煮一碗麵或包一個便當,結帳時再一臉驚慌地說:「忘了帶錢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之所以沒有被刁難,大概是我們家的情況早已成為街坊鄰居茶餘飯後的話題。

家裡沒裝熱水器,因為父親不會在家裡洗澡。夏天時還好,洗冷水澡時我和姊姊還會一起唱兒歌,或是互相潑水;冬天時可慘了,一想到要洗澡就頭皮發麻。若運氣好,父親繳了瓦斯費,我們便用湯鍋煮水,再將一鍋一鍋滾燙的熱水倒在浴室的洗臉盆和橘色的水桶裡,半瓢半瓢地舀出來,加點冷水進去,一瓢一瓢千珍萬惜地洗澡洗頭。其實廚房到浴室也不過十步左右的距離,但是對於六、七歲端著滾燙湯鍋的孩子而言,真有咫尺天涯之感。

家家戶戶必備的洗衣機沒有出現在我家,因為父親的衣服全送去乾洗。於是,我和姊姊從小就蹲在浴室的地板,把衣服浸濕後,鋪在木製凹紋洗衣板上,拿南僑水晶肥皂和黑底白毛的硬毛刷子賣力地刷衣服。有時,晚上洗了,遇到雨天,隔天根本來不及乾,偏偏我的小學制服是白襯衫!於是,斑斑漬漬的濕襯衫和布滿污垢的耳背和脖子讓我成為學校的話題人物。很長一段時間,我非常抗拒上學。當然這些父親都無從得知。

在父親的世界裡,只有女人、車子、音樂、跳舞,以及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髒兮兮的女兒、陰暗潮濕幾乎沒有家具的家,父親大概是出自本能地視而不見。

父親心血來潮時會帶我去百貨公司買衣服和鞋子,也會帶我去夜總會吃冰淇淋,但父親從沒問我餓不餓?冷不冷?

我像是從岩石縫裡鑽出的雜草,帶著滲入骨子裡的風霜露水長大。

升上國中才一個多月,父親開的房屋仲介公司被員工虧空公款。父親鋌而走險的結果是不堪地下錢莊的利滾利,於是毅然決然帶著兩個女兒逃向不可知的未來。

逃亡的開始

我怎麼也沒想到竟是亡命天涯才有了和父親朝夕相處的機會。

記得那天準備要上學,父親突然回來,要我們收三天的衣服,神色慌張地說要帶我們去南部玩。我雖然注意到父親的車換成了白色喜美,卻沒意識到為何父親沿路緊盯著後照鏡。第一天因為完全狀況外,也不知父親全部的財產只剩八百元,我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買午餐時竟然還買了水果拼盤,父親看了差點昏倒,卻也沒罵我。

吉普賽人的生活過了將近一個月,中間我們拜訪了幾位父親失聯多年的朋友,得到一點微薄的路費,當然,父親很早就把租來的車棄置在路邊,而改乘火車和搭公路局了。

逃亡期間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黑黑矮矮壯壯、左手掌萎縮的叔叔。父親說叔叔的手中彈後就變成那樣。那個叔叔綁著小馬尾,叼根菸,耐心地聽父親講他的遭遇,並不時為父親斟茶,抓把瓜子給我和姊姊。父親講著講著突然掉下淚,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心中的巨人也會哭。後來在花蓮的一家冷凍食品廠落了腳,食品工廠的老闆娘讓我們住在一間鐵皮屋。一向愛漂亮的父親換上橘色工作服,穿上雨鞋鋸鹿鋸羊,在偌大的冷凍櫃裡搬貨搬到長凍瘡,姊姊每天把一箱箱的骨腿清腿棒棒腿浸在鹽水裡,手都浸皺了。而我總是在旁邊看,父親從不讓我做事。即便如此,我仍瘦成一把骨頭,每晚在被雞啄被牛踩的夢魘中尖叫著醒來,枕頭都濕了。

才以為安定了,父親透過「生命線」求助,把我的學籍遷來花蓮。於是我在花蓮吉安鄉讀了將近一個月,同學都叫我「平地人」。買了制服才一個禮拜又要連夜逃跑,因為我打電話給以前的同學敘舊談心,沒想到親戚同學朋友的電話全被監聽。

輾轉來到台北,父親說:「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

頭幾晚住在木柵巷子裡的一家小旅社,又舊又暗又爛一晚五百元。旅社一樓放了排木頭長凳,上面坐著幾個化濃妝的中年應召女郎,百無聊賴地蹺著腳抽著菸,年紀最大的那個會對我噴菸圈,讓我猛咳嗽。父親千叮嚀萬囑咐他不在時誰敲門都別開,而且,一定要把門鏈扣上。日裡夜裡任何輕微的腳步聲與敲門聲都會牽動神經末梢,父親總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深夜,翻出了好多白頭髮。那段日子真像在演港片。

父親和當兵時的同梯終於搭上線了。我們到他萬芳社區的家中商量未來,那人的姊姊在警界服務,但回說:「沒有辦法幫上忙。」不過借了八千元讓父親買輛中古偉士牌。我坐在前面,即使是等紅燈的片刻父親也會不自覺抱住我。

失學的後半年在萬芳醫院旁賣小吃。每天和父親一起煮粉圓,一起做泡菜,一起推著攤車躲警察;收攤後一起去吃麵,再一起坐著快解體的小發財車回家,搖著晃著我常常就這樣睡著了。

隔年我終於回到校園,同時搬到傳統市場上面的小閣樓。那個小閣樓沒有廁所,屋頂漏水牆壁滲水,屋簷下有蜂窩,腐鼠味濃得嗆人,生活環境比照一樓待宰的雞。那時我在回家的路上都和同路的同學說說笑笑,等到同學都各自隱沒在黑暗中之後,我才默默往回走。穿過豬肉攤雞籠酸菜桶蔬菜架,踏著污水上樓。一推開門,吊著的燈泡發出鵝黃色的光。我每天趴在紙箱上寫功課,每本參考書都是跟同學借來的,但我是如此珍惜學校生活,也喜歡看到父親拿到成績單時彎成新月的眼睛。

為了躲避討債者的天羅地網,父親只能讓我念私立中學。那幾個學期,每次都因為遲交學費,害眾多富家子和嬌嬌女晚回家。當父親滿頭大汗捧著好不容易借來的錢衝進教室時,我只想緊緊抱住他。

金玉其外、「不把錢當錢」的父親

高中時因房租的關係到處搬家,從新生北路搬到東湖又搬到內湖,坐公車到學校幾乎是台北半日遊。父親為了讓愛賴床的我多睡點,每天載我上學。在車上我的嘴沒停過,他總是耐心地聽、發問與微笑。到學校時,一定在車上目送我進校門才揮手離開,吃東西時會幫我把蓋子掀開、筷子擺好、吸管插好、垃圾收走,進餐廳時幫我拉開椅子,上車時幫我打開車門,到目的地時讓我先下車自己再去停車。我的事他全程參與,球賽時來當教練帶我們練球練到手快脫臼,比賽時來當裁判。找我的電話總會被父親興高采烈地攔截個十幾分鐘才輪到我。

高中時猶如脫了韁的野馬,每天玩得不亦樂乎,課業敬陪末座的我讓老師們很擔心。父親卻總是客氣而堅定地告訴老師:「請讓我的女兒自由自在,等她想念書時自己就會念了。」開家長會時馬上被選為班級代表,家長們對他的評價都是氣宇軒昂、儀表堂堂,沒人知道他坐著二手BMW上學的女兒常得在家裡收集好回家的公車錢才能來上學。父親當家長代表時發起樂捐,自己率先捐五千元給需要幫助的孩子,但我前一天和後一天都沒有錢吃午餐。我一直過著很奇怪的生活,金玉其外但裡頭全是敗絮。

父親在姑姑的資助下開了家一人旅行社,毫無成本概念的父親又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債。即使我沒錢繳學費沒錢吃飯,父親都堅持招待被其他旅行社拒收的病童出去玩,讓他們不會覺得自己不一樣。父親說他帶三十個心臟病童去中部的牧場玩,那些病童瘦小蒼白,他們在親手做奶酪時因使勁而紅潤的臉,嚐到成品時花似的笑靨,讓他深為感動。

「九二一大地震」的隔天,我回到家之後無論怎麼按電燈都不亮,知道父親一定是又繳不出電費了。不久,接到父親的電話,說他在樓下要我去幫忙,原來他召集著整個東湖的居民捐獻物資,由他出錢雇車載到南投。我一邊搬礦泉水泡麵罐頭睡袋,一邊問:「到底是誰比較需要救濟呢?」父親不慍不火地說:「我們有住的地方已經很好了,你知不知道災區的人連睡覺都得提心吊膽?」我回:「可是我們房子是租的,房東說再不繳房租就要趕我們走。」父親又說:「這個爸會想辦法,小孩子不用擔心錢的事。」從小我愛撿流浪狗和流浪貓回家,父親從不罵我,反而幫我買籠子買飼料、帶小動物去打預防針,再一起幫小可憐想個好名字。我常想父親如果生在古代,一定每天都在造橋鋪路和發粥。

父親永遠支持我,填志願時是唯一例外

高中時身體弱常去醫院,護士和父親相熟,護士每每要讓我免掛號排第一個,但父親知道我不喜歡走後門這套所以代我拒絕了。上大學時父親送我一輛機車當生日禮物,老闆說他選的那款女兒一定不會喜歡,因為不是最新型的。父親回:「也許別的年輕人是這樣,但我女兒不是。」父親永遠支持我的決定,鼓勵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唯一的例外出現在大學聯考填志願卡時。我從小就夢想成為一位國文老師,那晚父親卻希望我填法律系為第一志願。父親說現在社會上缺乏好律師,有錢人請有名的律師就能打贏官司。他希望我進法律系好好念書,將來為窮人免費辯護,為弱勢族群爭取權益謀福利。我問父親為什麼覺得我適合當律師?父親不假思索地說:「因為你正直善良有正義感,不受世俗價值影響。」我告訴父親在我成為老師之後,一屆至少為台灣培養兩位他期待的好律師。父親同意了,回:「別人的話,我不敢講;但是,如果是你,就一定能做到。」

無論生活再怎麼艱困,父親都希望我把眼光放遠,並不斷提醒我:「只要是錢能夠解決的都是小事,錢再賺就有了;因此,不管自己有沒有能力,都要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大概是聽久了,我發現我對金錢的概念薄弱得可怕,永遠在寅時就把卯時的糧食都吃完了。並且,即便再怎麼困窘,都不願意為了賺錢而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不把錢當錢」這點與父親簡直是毫無二致。我們為此吃足苦頭,卻總學不了乖。我和父親一樣對未來充滿高遠的期望,卻又因阮囊羞澀而使遠大的抱負無限延宕。如同姑姑對父親的評語—樣樣都會,一事無成。

案頭的書怎麼樣也讀不完,常常在一陣混沌中天就自顧自地亮了。看書看著看著出了神,會跳出父親的臉—那是在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趴在桌上寫作文,父親走了過來,在稿紙上畫了一張農場的簡圖,問我要養什麼動物?雖然歪歪斜斜的比我畫的還糟,但仍看得出來有牛有馬有羊,還有我最愛的貓和兔子。父親說他的夢想是在東部開一家農場,不過要等存到五百萬。

那個畫面的父親,眼睛好亮!

※ 本文摘自《寧視》,原篇名為〈最好的時光〉,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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